清凉苑中,如坐针毡的崔隐借故离席,匆匆赶回竹里馆。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径直过去拉着钱七七向外,只说今日还未练字。
王之韵一众连连劝说:“学习之事,不在一时,今日这么大雨便免了吧。”
崔隐却固执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若今日不叫她去,恐她以后想偷懒便尽是由头。”
钱七七无奈,披着一件玉针蓑跟在崔隐身后小声嘟囔:“哪里有日后?日后我便走了。”
崔隐脚步一凝,隔着雨雾只由着那句缠在心头的“过往种种”脱口而出:“走去何处?你与魏现有何过往种种?”说罢,他又觉不妥,改口:“我是说寻亲如此重要之事,你为何告诉他人?”
钱七七心中烦闷不想解释,便折身又向竹里馆而去,被崔隐一把拉住。
她没好气的扬臂甩开,带着几分不耐烦:“莫要拉拉扯扯。”
崔隐的手一时滞在空中,许久他苦笑一声追问:“你为何避而不谈?”
钱七七甩开崔隐,却又被他再次握住。这一次,她被拉的近了些,可清晰看到雨雾中他的眼圈涨红,额间和脖颈有青筋微微暴起。
近了些,他也看清了她红温的面色下,倔强又无辜的神情。想到她今日含泪那句:“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他心头一软,松开手。
远处冬青冒雨而来:“大郎,信送到了,窦司铎说今日这天最适合不过。”
一阵疾风吹过,伴着几片疾风中的树叶扑面而来,钱七七打了个喷嚏。他抿了抿嘴,抓起她的胳膊走回竹里馆对着淮叶道:“给她热水沐浴,免得着凉。”
回到绿荑苑,二人一番装扮,贴了胡须又穿了胡服,从一处小门出了王府,驱车向京中大秦寺而去。
“大郎,方才我听淮叶说,那画是二娘子讲,三娘子绘,二人在湖边少说画了十余副才得了那一副。”马车上冬青小心翼翼道:“如此,大郎怕是误会了二娘子?”
“既如此,今夜回去我好生问问。”崔隐佯装淡然,许久又忍不住发火:“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小的刚送信回来,碰上淮叶说二娘子一整日都心绪不佳……”
“好了,闭嘴!”
大秦寺是西京景教寺院。此时寺外几位着白色长袍的司铎和执事,胸前悬挂着十字纹铜牌,正向路人传经。
崔隐二人随一众信徒到了寺中一处有十字纹饰的碑文前。迎面而来一位白衣执事,在胸口划十后娓娓传教。冬青低声道:“窦司铎何在?”
“随我而来。”那执事领着二人进了寺中一处七层宝塔,到达塔顶便退了下去。
宝塔顶层正中间一根通顶白色柱子十分突兀,那柱上又浮雕着许多景教中的带翼羽人。四周墙上除了色彩饱满的景教壁画并无过多陈列。崔隐环顾一周在一处角落看到一案几前的蒲团之上,一老者身着青色半旧景教长袍。
那人面容清癯,眼神犀利有神。见崔隐来,他微丝不动,只添了杯茶,向前一推,恰崔隐正对面坐下。
“罗二郎原名罗骏,是太平商会掌事。”窦蘅开门见山道。
“窦司铎可知此商行都经营何生意?这背后是何人掌控?”崔隐问。
“太平商行,从茶叶、盐铁、丝绸、珠宝香料无所不做,此商行经营口马肆、娼妓馆、当铺……涉猎甚广。至于背后之人,某虽不知,但我知晓这罗骏每年大笔金额汇兑至河西。”
“河西?”崔隐心一瞬变得敏锐:“当年河西节度使吴遥落马后,太子一党河西军械司政韦肃任、诸道转运使吴嗣真等纷纷入狱,而后来者居上的薛存念,几场战役便荣得怀德大将军称号。”
想到薛存念,崔隐心中极为不适。他记得有回自己随孙渊进宫时,正是傍晚十分。彼时大覃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天边的云霞层层叠叠映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远处宫灯正渐次被点亮。玉阶之下,一人身穿铠甲,披着圣人御赐的黄袍。不同他人恭候时谦卑立于檐下。那人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面似目光正穿透云霞,睥睨天下。
崔隐心中正忖度何人这般大胆。忽听得同僚一声崔郎中,他应声时,那人也阔步而来,无礼的对着崔隐上下一番打量:“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
崔隐不解此人为何头一次见面,眼里便淬着蛇毒一般挑衅、愤恨。他很是厌恶这个眼神,但碍于殿前便只微微点头。
“河西薛存念。”他自报家门。
这时殿前的小太监上前道:“请薛将军随我而来。”他又一副孤傲神情转身随小太监向一处偏殿而去。
“听闻他虽战功卓越,又得圣人心,平日里为人确是十分跋扈。”同僚似乎也察觉到那令人不适的眼神,对着崔隐一路宽慰。“崔郎中莫要放在心上,听闻这薛将军生下来便没了爷娘,在狼窝里长大。如今还有人暗中唤他狼崽。”
“那他如何参了军?”另一同僚问道。
“听闻他偷羊时被原河西节度吴遥所抓,据说被抓时囫囵话都说不全。”
“要不怎说是狼孩儿。”
“吴将军将他留在军营,行军打仗皆带着。他从小便在狼窝长大,山中作战很是有优势,不久便做了捉生将。”
同僚啧啧:“我也听闻吴将军对薛将军十分器重。那年吴将军一等出事,薛将军也算是忍痛大义灭亲。”
崔隐心中细细一琢磨又抬眸问道:“我若要接近这罗二,势必得有好买卖。窦司铎可知,何生意能引起那罗骏兴趣?我想从他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