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将两枚碎银掷于柜台上方:“我找人。”
在掌柜处登记了姓名后,越颐宁径直上了二楼。木梯吱呀作响,越颐宁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木门?前,叩门?五下?,节奏两短三长。
她移开手?指的下?一刻,门?开一线,老妇人浑浊的眼珠从门?缝间露出?来。
在看到她时,有几分迟疑地开口:“越大人?”
越颐宁应了,面带微笑:“是,在下?便是越颐宁。黄夫人,我们屋内详谈吧。”
被?唤作黄夫人的老妇人打开了房门?,让越颐宁入内。
这便是谢府大公?子谢清玉的奶娘,黄夫人。
那日会面,越颐宁便怀疑谢家大公?子已经换了人。虽然越颐宁也觉得,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阿玉都和?传言中的谢清玉一致,她也十分清楚这世间没有易容之术。再者,谢清玉回归朝廷已经三月有余,他?若并非谢家大公?子,如何?能瞒得过这么?多双眼睛?
但越颐宁深知,活人和?死人都会说?谎,这世间最诚实的便是卦象,它不会骗人。
虽不知阿玉如今的谢家大公?子身份是从何?得来,但他?多半是假扮的,真正的谢家大公?子估计已经死了。
越颐宁通过算卦始终得不到更多信息,便暗中找了线人去调查此事,最终查到了这位黄夫人身上。
自从年初谢清玉回府之后,丞相府便陆陆续续打放良了许多仆人。按理来说?,谢府仆人变动这么?大,总会令他?人察觉到异样的,但这过程持续了一个月,所有仆人也都被?打点过才放出?府,故而竟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风浪。
这黄夫人也是一月被?放出?府的仆人之一。她离开谢府之后,便回了家乡务农,若非她女儿久病不愈,需要重金求医,黄夫人也断然不会答应越颐宁的请求又回到燕京来。
越颐宁思忖,关于谢清玉,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第52章风寒
清明多雨的时节,驿店的房间狭小,不开窗便会闷上一屋潮气?。桐油灯里飘出羸弱老旧的光线。
黄夫人坐在榆木案几后,看她落座,仍是?面带犹豫。
越颐宁一眼便看出黄夫人的退怯之意。离开丞相府的仆人都收了?封口?费,她此番前来燕京用谢府大公子的消息换钱,若是?被丞相府的人知晓,她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黄夫人谨慎开口?:“你说过?,你是?长公主府的谋士。。。。。。”
越颐宁展颜一笑:“是?。夫人请放心,您来燕京的事,和我有过?交集的事,都会被抹除痕迹。长公主不会让丞相府的人查到夫人头上的。”
黄夫人眼神里的犹疑消去一些,但还是?有所保留地?望着她:“我明白了?。大人不妨说说想要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消息吧?”
“老身之前在丞相府里也只是?个干杂活的老仆,没什么能耐,只是?运气?好,才被安排去照料大公子的起?居。但是?谢丞相的院子,其他女眷的院子,老身都是?去不得的,若是?大人想要那些消息,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越颐宁:“这不就巧了?,在下想要打听的事,正和大公子相关。”
“还请黄夫人告诉我,谢家?大公子谢清玉在回府前的行事风格和其他日?常生?活的习惯,越详细越好。”
黄夫人微微颔,苍老干涩的声音开始缓慢述说谢清玉既往的一些平常小事。从他日?常一天会做些什么、和哪些人来往、爱吃哪些菜肴点心、他最常穿的衣服风格,到他说话的语气?、握笔的姿势和下意识的行为?习惯。
黄夫人一边说,越颐宁一边默默记下。
铜盏边沿的蜡泪从樱桃大小涨成山杏,新凝的琥珀色覆盖了?先前褐色的泪痂。灯芯三次爆花后,焰心啃噬油中麻线,烧作?蜷曲灰蛇。
黄夫人说完,在末尾提及了?自己被打出府之事,越颐宁追问道:“夫人是?因何而离府归乡的呢?”
黄夫人垂眸:“自从大公子回府,府里便陆续打走了?不少人。本来大公子失踪,大公子院里原先伺候的人就该被逐出府了?的,是?老爷仁慈,夫人又百般疼爱大公子,才没有处理?我们这些老仆。”
“大公子回来以后,院里的仆从其实都加倍用心做事了?,但还是?总会被新来的大管事挑出错处,借此为?由头接连打走了?许多人。”黄夫人道,“老身岁数也不小了?,看得明白,大管事是?领了?命才这样做的。无论他领的是?夫人的命还是?大公子的命,他总归是?要寻个由头把我们这些人赶出去的,轮到老身,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老身离府时,大公子院落里的旧仆已经不剩几人了?,一眼望去都是?新面孔。”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掐。
也就是?说,谢清玉回府以后就将他院子里的老仆全部换掉了?。那些真正了?解谢清玉行为?习惯和生?活细节的仆人,那些最有可能看穿他不是?真正的谢清玉的侍从,全都被一一打点过?,之后便逐出府去了?。
越颐宁还在思索,那黄夫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老身方才忘记说了?。”
“大人刚刚问大公子身上可有印记,老身突然想起?来,确实有一处,只有我、大公子、夫人老爷四?人知晓。”
“大公子小时候顽皮,有一回爬到桌案上,被装着滚沸水的细嘴壶炙伤了?胸口?,留了?疤。那时我负责每日?给大公子的伤口?上药,不曾假借人手,故而对这道疤痕印象深刻。”
越颐宁猛然坐起?身:“黄夫人可还记得那疤痕长什么模样?”
黄夫人:“老身记得那是?一块菱形口?的烫痕,只有铜钱的一半大小,在右心口?向?下些的位置。”
竹帘格影从东南斜纹转成西北横纹。会谈结束后,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暗中安排了?车马,送黄夫人安全离京,自己则在殿内拟了?封请帖,命人送去谢府。
越颐宁并未过?多斟酌言辞。她的直觉认为?,谢清玉多半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但收到回帖的时间,依旧快得出了?她的估计。
越颐宁在寝殿中收到符瑶拿回来的回帖时,三分意外也变成了?十分。
帖子裹在五重莲心纹缎子里,光是?外层的裹封就浸着沉水香。金丝编的如意结锁住紫檀木函,雪絮凝在纸纹中。
越颐宁看了又看,还没拆开,却已经沉默了?。
她明明记得上次收到的来自谢治的请帖,也只是?寻常高门间私下会面用到的礼制规格,黛紫丝绦束帖,五瓣梅纹印纸,再平常不过的朱砂混鱼胶。
为?何这才一月,这谢府请帖的规制就大变样了?这未免也太华贵,太郑重了?吧?
打开回帖,字迹蚕头燕尾,清骨俊逸,行文中泛着淡淡的碎光。越颐宁轻嗅,确实,墨香中带着一丝珍珠粉的甜味。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请帖时还嫌重新磨墨麻烦,就着砚台里松烟混灰的残墨写完了?一整张帖子,笔锋稍重便会簌簌掉渣,但她根本不在意,拿起草纸一吹一叠,就交给了?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