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故地重游,命运是否会再次走上相同的轨迹?
元浑不得而知。
除了战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多言其他了,因为元浑很清楚,此时此刻,他不能多想其他,一旦自己打开了闸口,那担忧与思念便会瞬间乱了他的心神。
张恕……可夜深人静时,元浑又忍不住在心中唤道,张恕,你如今还好吗?
他怀里仍揣着张恕临走前留下的那封信,拓跋赫虏已亲手交给他,但元浑却至今也没有拆封。
他不想知道张恕在当中留下了怎样的话,也不想听任何“君君臣臣”之言,他只想找到这人,将这人抱在怀中,然后死都不再分离了。
牟良看出了元浑心中所想,他一叹,说道:“大王也不必太过担忧了,丞相虽然体弱,但却智勇双全,他敢孤身一人入敌深处,必有能自保的本事。而且,丞相离开之前曾说过,若他能随南闾进入同州,那大王回来之后,便有攻下同州的机会。”
“攻下同州的机会……”元浑咬紧了牙关,恨声道,“可张恕还能坚持多久?他能等到我吗?”
牟良安慰道:“丞相和大王一样,吉人自有天相,自然能等到大王,也自然能与大王……白头偕老。”
元浑却痛苦地捂住了脸,他闷声道:“大将军,你别再说了,你若继续提他,本王难保不会……”
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失去理智,将数十万如罗将士全都堆在璧山城下送死。
“大将军,”元浑失魂落魄道,“若是没了张恕,本王怕是再无一统九州之心,此都要随他一起去了。”
“大王!”牟良被这话吓了一跳。
元浑却倏地站起身,一句一顿地说:“若是没了张恕,这九州四海,我都不要了。”
兵临城下
晨曦初破,暗沉沉的天幕被金光撕开,继而照亮了远处台塬上的那座庞然巨城。
高耸的墙垣似乎与脚下绝壁融为一体,炽黄的土壤嵌构在鳞次栉比的砖瓦间,一条浅而浑浊的河流自北边蜿蜒驶来,将整座城郭包裹在巍峨的堡垒之中。
璧山,此地便是同州郡璧山县。
张恕坐在车中,一手掀开小帘,眺望见了远方那被晨光映照着的雄城。他呼吸莫名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骤然涌上了心头。
“张丞相来过璧山吗?”骑着马行在车一侧的元秃玉问道。
张恕目光微暗:“没有。”
“没有?”元秃玉一抬眉,“从前一直听闻张丞相是同州人。”
“我确实是同州人,”张恕没有否认,他回答,“但北塞战乱,我少小离家,时至今日,这是第一次回到故乡。”
元秃玉轻轻一笑,说道:“那就请张丞相好好看一看自己的故乡吧。”
嗡——
伴随着门轴在转动中发出的雄沉呜咽,收兵回营的闾国大军抵达了南朝的国门,璧山。
很快,长队跨过了弱水,徐徐驶入城池。
混合着皮革、血锈、马粪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大街小巷中的摊贩、百姓随之关门闭户,一股肃杀的氛围顷刻间溢满城郭。
“去请国公!”王秉昌下了马,对那瓮城上的守将高声道。
守将却肃立不动:“何人来访?”
王秉昌神色不耐:“自然是本司马凯旋,令牌已经交上去了,为何还磨磨蹭蹭?”
守将侧身一让,少顷后,一个头戴冠帽的中年士人走了出来,这士人笑着答:“王司马久等了,快快有请贵客上座!”
答话的正是王含章的第一幕僚徐素,徐素视线向下一掠,随即深深一拜:“草民参见元王后。”
骑着高马的元秃玉驭纵上前了几步,在马上回了个勿吉人礼,她一笑,答道:“好久不见了,徐先。”
说罢,元秃玉身后的勿吉大军立刻收刀卸甲,顺从地停在了璧山外。
不多时,内城的城门开了,一道细细的吊桥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沿着这条吊桥,便能跨过台塬间险峻的陡坎,一路深入这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城,抵达璧山的中心。
那倘若吊桥一收,就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了。
想到这,张恕的嘴角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在距璧山不过百里之遥的千峰山尾原上,元浑正迎着烈阳,眯着双眼极目远眺。
“大王,今日晚间就要围城吗?”牟良在一旁问道。
“不要。”元浑斩钉截铁地回答,“先散出去几个斥候,将璧山的布防摸清楚了再说。”
上辈子,他急攻心切,连张恕是如何布置璧山城防的都没搞清,便匆匆忙忙地展开了攻城战,以至于第二天就被一小股骑兵绕背偷袭,失了先机。
虽说这辈子那驻守璧山的人不再是智多近妖的张恕了,但元浑已学会凡事都不可掉以轻心。
他说道:“首轮攻城不可将所有兵力全部暴露在敌方的视野之下,咱们须得保留一部分在千峰山中,以接应后续可能得补上的辎重与人马。除此之外,璧山地处台塬绝壁,因此咱们得有得力的攻城锐器。大将军可叫将士们就地取材,用千峰山间的林木搭建云台战车。”
“是!”牟良当即应道。
“还有,”元浑继续补充,“那弱水河虽然较浅,但河底暗流涌动,届时将士们不可强行渡河,得先制作浮桥才行。”
上辈子的璧山之战,元浑手下的如罗大军就有不少被卷入河底,进而丧命的,当时军中虽有提醒他小心谨慎的声音,可元浑却全然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