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转瞬而过,曲天福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张恕已然重新站定,并抽出了腰间的怒河刃。
他说:“此乃大王的宝剑,今日,我便以此剑为誓,绝不辜负大王对我的心意,此就算是以命来抵,也会守住大王的怒河谷。”
这话仿佛千里传音来到了元浑的耳边,让昏迷了不知多久的人霍然惊醒。
他猛抽一口凉气,瞬间神魂归位,一下子记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发了什么。
此刻,他正扒着一根浮木,飘在蜃沼那一望无际的泥淖中,偶有一、两只秃鹫盘旋而过,似乎在等待活人化为腐肉。
元浑啐了一口血,又吐掉昏沉中不慎吞入的腥泥,继续奋力地游动了起来。
这已经是他离开血绣司石牢的第三天了,按照阿律山的说法,应当很快便能看见断崖,可眼前仍旧是白茫茫一片,似乎蜃沼已成为了一片没有边界的泥潭。
失温始终困扰着元浑,他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又如坠冰窖,并且还需忍受着“心篆玄锢”子虫从四肢爬过时带来的黏腻瘙痒。
要不,就这样放弃吧……
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属于元浑自己的声音。
他倏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但很快便又沉浸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要不,就这样放弃吧,元浑讷然想道,只要放弃了,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阖上眼睛,钻进虚构的温柔乡中,同时为自己勾织出一个又一个的美梦来。
可是……放弃了就见不到张恕了。
“大王……”忽然一声空灵的呼唤伴随着这个念头从远处传来,叫得元浑周身一凉,他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一时难以判断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影。
蜃沼间时常会有虚影,元浑早已习以为常,但这道虚影似乎有所不同,它长得有些像……张恕。
“大王……”紧接着又是一声空灵的呼唤。
这一声已近在耳畔,随着一起来的仿佛还有一缕酥酥麻麻的呼吸喷在元浑的脖颈边,让他忍不住闭上双眼,放任身子向下沉去。
是谁?元浑试图伸手去抓,可又一下子落了空,他挣扎向上,但身下却好似被人死死地拽着。
“大王……”正在这时,那一声再次响起了,而这回,元浑意识到,说话的人似乎是张恕。
“等我!”泥淖之中的天王殿下当即应道,他大叫起来,“丞相,你要等我回去!”
蜃沼之中静悄悄的。
元浑又道:“张恕,你不可做任何傻事。”
天地之间依旧白雾茫茫。
元浑心底一凉,他不再任由自己坠落,也不再耽溺于一个又一个海市蜃楼,而是猛地发力向前挣命着去抓下一块浮木。
他口中不停地喃喃念道:“张恕,你要等我……张恕,张恕……”
“张恕”二字仿若一句咒语,萦绕在元浑的耳畔,并催促着他四肢并用、浑身发力、坚持不懈地向更远的地方奔游。
岸边,要找到岸边,不能就这么死在一滩烂泥中!
元浑咬紧了牙关,意识霍然清醒。而也正是这时,他看到了白雾的尽头。
——岸边到了。
不知何时,雾气渐渐散去,一缕曦光垂挂下山角,将远处的辽阔大地映照出了一片明媚的光。
元浑终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上了断崖,他怔怔地盯着那缕光看了很久,最后转过身,弯腰捡起了一块毫不起眼的小石子。
随后,元浑振臂一挥,将那石子投进了蜃沼的泥淖之中。
倏然间,一条长长的火舌从潭底窜起,并在眨眼转瞬内如火龙般向四面八方掠去。
呜——嘭!
不知何处炸起了细小的火星子,继而点燃了半空中的阴油之气,一股浓烈且难闻的味道立刻散开,呛得元浑流出了眼泪。
他并不在意,就这么抹了一把脸,并俯身跪倒在地,朝那石牢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是为元六孤、是为阿律山,也是为了曾死在这里的铁卫营弟兄们。
如罗崇尚大火天葬,那么今日,他们也算是能魂归故里了。
太阳终于升起,九死一的天王殿下也终于走出了这片人称“有去无回”的沼泽。
离间之计
谷地的雨季来得很迟,直至盛夏方才倾盆而落。整整三天,湟州水雾渺渺,犹如塞北之人从未去过的江南一般朦胧遥远。
而就在雨最大的那日,闾国大军越过了千峰山,来到了湟水之畔。
站在湟州那巍峨的城墙上,目之所及皆是黑压压一片,兵弱马疲的南朝居然聚拢了这样多的士兵北上,可见王含章穷兵黩武、以战养战之心。
晌午,朔风卷过了湟水河滩,进而将莎草压出层层波纹。就在这草浪翻涌的间隙里,当中忽有数十个身着黑甲的将士鱼跃而出。远处防守的如罗士兵就听“啪啪”两声脆响,几道利箭便直冲那城池上的九斿旗而去。
很快,草荡深处传来了铁蹄阵阵,一手持槊戟的将领纵马驰出,抬手一横指向了湟州城上那烫金的几个大字。
这将领高声道:“杀破‘索虏’的城池!砍下‘索虏’的脑袋!为我大闾的边关百姓、将士祭旗!”
话音落,号角声“嗡嗡”作鸣,那莎草草荡也跟着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一列先遣士兵立刻踏着水花飞奔而起,并在一个滑身半跪后,搭起了一台半人高的巨型机弩。
机弩长弦铮鸣,震得山林草荡人尽鸟绝,众人只闻“嘭”的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下一刻,湟州城的匾额便已扑坠在地。
“敌袭!”城上老兵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