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臻愣了一下,后槽牙将药片磨碎,苦涩的药味顿时弥漫在整个口腔,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好。”
今晚的杀青宴匆匆结束,方屿臻又以出门放风为借口,只是并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走下两步的台阶,抬头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珠杰?”方屿臻歪头,借着灯光认了又认,大喜道:“真的是你啊!”
珠杰浑身一僵,好像有点诧异,过了几秒也干笑起来:“是我啊!这也太巧了!”
方屿臻高兴得一把抱住他:“你小子,我还以为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珠杰嘿嘿笑着:“咋可能啊,根在这儿,不走的。”
方屿臻停了一会儿,拍了拍珠杰的肩膀:“那么多年过去了,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开口。”
男人的脸依旧很黑,褪不去的黑,但背却比高中时佝偻了很多,方屿臻想,他一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就匆匆告别,珠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很久后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又隐入夜色里。
方屿臻是心里兜不住事的,只要心里有事没琢磨明白,就会跟失了智似的一直憋在心里想啊想,直到把脑袋抠破,这里有太多事情他没想明白的了,他背上背包,推开房门,和来的时候一样,拎着行李箱,从青石板路一路向下,丹增站在村口,和导演说着话。
“方屿臻——”小蛙喊道。
他不紧不慢地跑了过去,将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卸下背包,身上登时轻松不少。
他站在车门前回头遥遥一望,台阶向上。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又被他笑着压下。
他做的对,没必要见所谓的最后一面,后会有期也好,后会无期也罢,他们之间,见的每一面都是错误,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偷来的。
这就是结局了吧?方屿臻笑着坐上车,心里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沉重,按道理来说,这段本不该继续的孽缘要彻底断开了,他应该高兴才对,离开这个压迫他的村庄,去大城市自由自在地做梦。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接下来几个小时的颠簸。
“还有没有东西忘带的啊——”不知道哪个工作人员的喊声。
方屿臻猛地睁开眼,一股莫名的执念催使着他,身体不受控制似的一把拉开车门,差点被夹到手也没动摇,几乎是踉跄着下车往台阶上跑。
“你去干什么!”身后是女的喊叫。
方屿臻勉强停下脚步侧过身,大脑迟钝地运转,最终说:“我有东西没带走!”
他从没觉得这台阶这样长这样陡,好像长得没有尽头,他埋头一路爬,爬到那大房子门口时,不觉已泪流满面。
他无从探究这泪为何而流,为了什么都好,无论为了什么,都和关宥川脱不开干系。
房子大门紧闭,和男主人的态度一模一样,方屿臻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这是第一次,玛卿住宅房门紧闭。
真绝情啊,关宥川。
方屿臻在原地站着几乎腿软,他开始恐慌,脑海中关宥川的脸在恐惧中不断模糊,他好怕,他好怕从今往后再也想不起那张脸,不见面也行,老死不相往来也好,让他再看最后一眼,最后一眼。
他想要大声嘶吼关宥川的名字,让他开门出来见自己一面,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噎得他无法吐露半句言语。
良久,他伏在门上,额头抵着木板,胸口淤积的痛苦如同开了皮的痛风结晶,一个劲儿的往外涌。
“求求你求求你再让我看一眼”
男人一点点下滑,最后撑着门板跪在地上,压抑着哭声,只沉默地流泪。
江市的梅雨季冗长又潮湿,从六月中旬,淅淅沥沥到七月初。路过城南美术馆的时候,墙壁的缝隙里爬出深绿色的青苔,街边一家报亭支起灰色的雨棚,立起的木板上张贴出最新一刊的城市日报。走在这样闷热的路上,皮肤沁出一层粘腻,像半干的唾液,狸白猫从梧桐树下窜进灌木丛,方屿臻眉心坠下一滴冰凉,然后整个世界轰然下起大雨。
这场雨一直没停,方屿臻也没有说话,只是扣上帽子,在雨幕里拱起一抹清瘦的身形。
“我真的非常荣幸担任措那卡的宣传大使,在《望山》拍摄过程中,了解了这个地方太多令人动容的风土人情,在这里推窗见山,与草木共鸣,更十分感受到与自然的惺惺相惜,措那卡不是远方,而是心灵的栖息地。”
屏幕里,君崎手捧鲜花,笑容满面地发表感言。距离《望山》播出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如导演期望的那样,这样一部有内容、有情怀、有热点的节目,火是意料之中,而君崎更是凭借这部综艺转型成功,cp粉女友粉两拨收割,还拿下了措那卡宣传大使,事业顷刻回春。
方屿臻拎着菜推开家门,他现在住的这个19平的小公寓位于城南玄武区,卧室朝南,采光不错,重点是清净。
不得不说,这部综艺的确让他翻红,只是粉丝导向有些奇怪,近些日,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tag,点进去是他在综艺里的各种截图,和之前的不一样,这回是专挑他衣服松松垮垮、半醒不醒、张嘴喘气的样子截,底下更是不堪入目的评论,方屿臻没眼看,红着脸退出微博,去厨房煮了一碗清水面,麻木地咀嚼着。
措那卡之行已经遥远得像大梦一场,也只有在梦里,他才能短暂地看到那个白袍玛瑙,容貌昳丽的人。
他也轻的像一场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