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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恍惚间我想起黎叶从前会指着森林里折断的一棵枯树说:“死亡不是这棵树的终点,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来看,这上面会长满地衣,青苔,蕨类植物,而且还会有昆虫、青蛙之类的在里面安家。”

北京的气候比不上玉京湿润,但我可以想象到,明年春天,一场春雨后,这些蔷薇的枯枝里会冒出一两丛不知名的白色或灰色的蘑菇——悄然地完成一场命的循环。

我回到家里,翻出两个手掌大小的标本瓶,回到院子,折了一小截被雪水浸润过的蔷薇枝条,装进瓶子里。又回到蔷薇从前长的地方,那里只剩一个巨大的坑,像我心口缺失了一隅。

我僵硬地蹲下,抓起一把和着雪的黄土,缓缓地放进另外一个标本瓶,带回二楼书房,放在书桌的右手边。

隔窗下瞰,楼下的庭院中空荡一片,只剩下还未来得及化的残雪。

我们住的这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是我三十岁那年,用第一本卖出去的书的版权费加上向银行贷款买的。

只因我们年少时,黎叶说以后想买个带院子的房子,这样他可以在里面栽树种花,要是有多余的空地,还能再种点菜。

“我们中国人血液里流着种地的基因。”他笑着说。

只是这个院子,始终没有等到黎叶在这里种花种菜。

我在三十岁那年的冬至,一个人回到玉京,徒手把黎叶送我的蔷薇挖出来。

那时候它已经长得粗壮,粗细不一的枝条纵横交织在一起,像绿色的毯子挂在篱笆上。那几年黎叶的工作稳定,我的事业也稍有起色。不过即使再忙,每年寒暑假我们都会回玉京小住两个月,这期间他就会打理蔷薇。

从十五岁那年的冬至起,这棵蔷薇就被他照顾得很好,玉京的气候又适合植物长,它像个骄纵的孩子,在无尽的艳阳、雨水和爱中肆意长大。

我顺着蔷薇的根部,一点点刨开泥土,刨到两只手渗出鲜血,最后颤颤巍巍把硕大的根从土里抱出来,装进花盆,带回北京寂静芜杂的小院,种在墙角处。

我回神,看着自己的双手,它已经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像蔷薇的枯枝一样,皮肤松松垮垮,长满皱纹。右手中指有常年坚持手写创作留下的老茧,像树受伤愈合后增的、鼓起来的一个创口。

要怎么讲述这棵蔷薇的到来?

我看了一眼右手边的两个透明标本瓶,缓缓翻开笔记本,提起笔。

玉京是座没有冬天的城市,四季不分明,导致人对季节的感知逐渐退化。十六岁冬至到来的那天,我看着墨绿色的玉京,回想着已经漫天飞雪的哈市。

母亲邀请黎叶和符浩两家人来为我过日。黎叶无意间得知冬至是我的日,埋怨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埋怨完他又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欣喜道:“你说巧不巧,我日是夏至,这样我们就是一冬一夏。”

一冬一夏,意味着缺少春秋。这似乎也是命运的先兆——我和他始终无法组成完整的四季。

母亲和两个老同学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牵着我和黎叶的手叠在一起,红着一双眼睛说:“小昂在哈市朋友少,我一直担心他太孤僻,现在看到他愿意跟你玩,我很开心,阿姨想拜托你,以后就把他当亲弟弟。”

“那当然,我一定。”

符浩啃着鸡翅,满嘴油光含糊着插话:“还有我还有我!阿姨您放心吧,我们保证把小叶弟弟养得白白胖胖。”

“白白胖胖那是猪。”我没有气势地反驳,心想能不能换个形容词。

黎叶晃了晃我们叠在一起的手,看着我说:“那就养成一棵参天大树。”

吃过饭,大人们还在推杯换盏,我们三个坐在我家门前吃西瓜。

一人一半,黎叶和符浩比赛谁能把西瓜籽吐得最远,没过多久,门前的平地上铺了一地的黑点。

黎叶问我:“你想要什么样的日礼物?”

“已经过了,不用麻烦。”

“没到十二点,现在还是你的日,快说,我补给你。”

我认真想了很久,无果:“我没有想要的。”

“怎么会没有,你再仔细想想。”

我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最后说:“那就给我一束花吧。”

黎叶听了,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当天晚上我没有收到花,而是翻过元旦,学校宣布放寒假的那天,黎叶迫不及待地拉着我飞奔回家,献宝一样捧出一株新长出来的浅绿色嫩苗。

“补给你的日礼物,冬至那天晚上开始催芽的,现在终于可以拿出来见人了。”

蔷薇的嫩苗种在花盆里,黎叶把花盆摆在我房间的窗台上,至此以后,他每天都会打着照顾花的名义来找我。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放学回到吾梦老街,追着我的屁股进我的房间。

“快点让我看看花。”

“只过了一天,它不会有变化。”

“怎么没有,你看,”他指着已经长到食指高的幼苗,“已经长出第四片新叶。”

他把蔷薇的长全过程用画笔记录下来,一天一张。他画画的天赋是自带的,没有人教过,却能将每一株植物描摹得栩栩如。每一片新叶,每一簇侧枝,都被他动地记录下来。

玉京的气候实在太适合植物长。两年时间,蔷薇从我的阳台挪到一楼篱笆下黎叶亲手铲出的坑里,疯长的枝条被黎叶一点点牵引到篱笆上。到我虚岁十八的那个夏天,蔷薇已经从孱弱的幼苗长到爬满我家这一侧的篱笆,不过一直没有打花苞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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