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玓笑了。你从不曾信任我,不信任我能帮你。你把自己困在自己的生命里,不给别人插足的空间。你要我怎么帮你?
“这也是你希望的吗?”清玓问,“我原本就是要回江南的,倒不必你特地提醒。”
“不过我也同意”,清玓说,“如果这也是你的心愿的话。”
她还刚刚哭过,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但她的神色却很平静。
“那我走了,”清玓终于站起身,她将大氅从衣架上取下来,没有回头看华九的表情:“我走了,未必还会回来。你可想好了。”
华九低着头,良久,低声说:“不回来,那便不回来吧。”
小院里安安静静。清玓走到院门口,院子依旧那样静谧,连一丝生气也没有。她扶上院子黑沉沉的大门,终于再也迈不开步子。
清玓去而复返,静静地看着灯下的华九。华九还是刚才她离开时的姿势,此时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抬起头来,慌乱地撞进他的视线。
华九猝不及防,躲避着她的目光。
空气里凝滞的悲伤让她几乎再次落下泪来。
他在哭,她想。
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睥睨一切的华九了。
终于,清玓开口道,“我其实昨天并没有等你一整夜。我等到三更天,觉得夜里很冷,就回去睡觉了。我是骗你的。”清玓闪烁着眼睛,她努力想表达清自己,“所以你不必为我难过,我也许会伤心一阵子,也许会伤心几个月,但我不会永远伤心。请你……”
请你不要为我难过,请你珍重,请你依然像一把刀那样,那样骄傲和坚强。
“我走了,华九。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清玓x再也没去见华九。
她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关系一直是她向前走上九十九步,去敲开他的门。而当他关上门,当她不再往前走,一切就结束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甚至没有任何人发现有一点儿异常。直到清玓红着兔子眼在在经算科告了一个长假。
清玓抱着账本把自己关在此前盘下的小院,把经算科年关积压的账目算了个大半。终于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清玓抬起僵硬的脖子,看着桌上瓶中养着的一枝腊梅发呆。
“清玓!”一声炸雷在窗外响起。清玓手一抖,一滴墨落在了纸上。
“开门开门!”声音转眼从窗边移到了门口。
清玓便起身去开门,刚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寒风就从门廊下嘶吼着灌进来,吴濛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吴濛见门开,立刻跟风一起钻了进来。
清玓将沉重的门帘放下,随手将旁边的系带打了个绳结。打完一锁扣之后,下意识地又绕了两圈。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想起来这个绳结是谁教她的了。
刚开始在后堂做杂事的时候,清玓打绳结一直打不好,不是滑套了便是散了。
有一回她捆的枪杆散了一地,那天恰逢华九难得有耐心,就蹲下来教她。
华九打的绳结和一般常见的不同,在系好的一个绳扣上绕两圈,再锁一次。再将绳子一提,东西就牢牢地串在绳子上不再滑脱。
清玓有些惊讶地看了一遍,又自己试了一回,很快就学会了。
但是她还是不明白,明明这样就已经很牢固了,为什么还要在上面绕两圈。她也这样问了。
华九说,不为什么。
等到晚上她取刀时就明白了。这样的绳结不易滑脱,越受力越紧,怎么解都解不开。不过,最大的好处是,非常好认,一眼就能认出来。
吴濛早就已经走到了桌旁,相当自在和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到嘴里才发现是凉透的,只好无奈地咂咂嘴。
清玓这才意识到怠慢了客人,忙去小火炉上煮了一壶新茶。
吴濛便蹲在一旁瞧着清玓扇扇子。几天不见,清玓整个人的气息都蔫巴巴的。
吴濛来一是取账册,二是来看看清玓是不是身体康健,前者是被安排的,后者是被嘱咐的,如今两项都可以算解决了,她便捧了清玓的袖珍小手炉,坐在升腾这热气的茶汤前,和清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她是有一搭,清玓是没一搭。
吴濛竹筒倒豆子似的只管讲,清玓则打开了暖炉,又取了放香的盒子,用小镊子一点一点往里添燃香。
“这几天有人来找我吗?”见吴濛聊得差不多了,清玓小声问吴濛。
“唔……有。”吴濛话音刚落,便察觉到清玓眼睛小小地一亮,“是你本家的一个仆从,寻你不得,我让他回去了。”
清玓便小小地“哦”了一声。
“你以为是谁?”吴濛瞧着她,笑道,“反正不是华九。”
清玓一惊,填香的手都险些掉下来些香片。
“你说什么呢。”清玓说。
吴濛一副了然的神色:“你但凡能在人前人后少看他几眼呢,也不至于被我瞧见。你眼睛都黏他身上去了。”
清玓嘴硬道:“我没看他。”
“也不怨你,”吴濛说,“听说再早几年的时候,年年有人求娶华九呢。外面都不知道华九入了死契,死契嫁不了人……”
“你知道古罗城吗?”清玓忍不住打断她。
吴濛摇摇头:“古罗城?”
清玓添完最后一片香:“家里人想去那里做生意,听说是在西边,不知道那里如何。”
吴濛于是了然道:“西边……你说的是关外吧。嗳,西边那地界,你是听了什么坊间瞎传了吧?我有一个远房大姨,据说就是在西边发财,听说是有矿,有金子,但是没官府,各凭本事。可她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谁知道西边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