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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寿面(第1页)

上巳节本为春日雅集之礼,宫廷例设踏青宴游。郑太妃虽性喜庸俗,所幸宫宴由内务府礼馔局统筹,宋芳更亲自担纲,规制井然。今年白日宴饮虽无甚新意,倒也宾主得体、礼数周全,越发衬得夜间新戏备受瞩目。

祁韫麾下的馀音社尚未登台,便已声名鹊起,只因其竟能一举击败玉春班、庆芳社等宫中旧例,故轰动京华。她更巧妙将盛名让与“阮老板”,由旧日舞魁出面领班,别出心裁,那群富家子弟乐得在旁唱和,助推其声势。玉春班等心有不甘,私下搬弄是非,更惹得京中议论纷纷。

夜幕四合,御苑东侧新设高台灯火辉煌,幕前幕后皆紧张有序,鼓声微动,乐队调弦,伶人整妆待发。高台设于映月池畔,近水临花,朱栏画栋,气象雅致。

宗室宗亲、阁臣近侍皆按位而坐,女眷隔帘观戏,华服而来,坐满两侧内栏。一众重臣亦在座,礼数周全,气氛庄肃,不失大典之仪。

即便祁韫久经大场面,此刻也难免紧张,戏好戏坏,终究难由人控。更别说祁韬一向性子内敛、足不出户,如今只觉浑身僵硬,仿佛石墩一般沉在椅中,一动不动。

林璠笑道:“今上巳天气晴好,但愿今晚这出戏也能如天清云朗,叫人耳目一新。”

按例,戏班开场前须东家或管事出面谢恩。祁韫自知近来在朝臣面前已露面太多,既避人耳目,也不愿旁人将“文若生”与祁家相联,自然退至幕后,仅嘱咐管事依言行礼。

只见那人整衣上前,高声朗诵:“天开盛世春长在,国有明君夜不昏。今日搬演史剧,只为颂扬我大晟兵强马壮,疆域永固,四方来朝,风调雨顺。”言罢深深叩首,恭敬伏地。

瑟若听着便笑了,心中一声“果然如此”。这话里的分寸、节奏,还有那略带一丝俏皮的辞采,十足十是祁韫的手笔。她也不点破,只轻声吩咐:“赏。”

这一出新戏名为《金瓯劫》,借宋末乱世之局,写大义将军马扩之忠贞、文臣武将之骨血,儿女情深与国仇家恨交织,成一曲动人心魄的大悲剧。

宋末名将马扩,受命镇守边疆,家国在心,却也难舍内宅温情。其妻亸娘出身江南书香,知书识礼、风骨清峻,是马扩一生至爱。

战事日紧,马扩出使辽朝,肩负议和之责。于异国他乡与摄政萧皇后在朝堂之上数次交锋,互有敬仰,虽心生惺惺之意,却止于礼度之中,乃君子之交,不越雷池。

友人刘锜亦出将入相,英俊儒雅,夫人是位天真机巧的市井女子,妙语如珠,风雅动人,却在敌军围困京城时毅然请命,替夫送粮筹饷,智退奸臣,令人拍案。两人戏中一动一静、一庄一谐,尤得观众喜爱,成为整出大戏中最动人的副线光彩。

其后徽宗荒淫误国,宠信李师师,朝政溃烂,北地陷落,二人天各一方,收于一折“汴河残梦”中。李师师于鼓声中泪唱“银烛无光照铁衣”,徽宗于御舟内悔不当初,声断气绝,令人断肠。

而最终一折最为沉痛:马扩潜入金军占领区,历尽千辛,只为再见一眼流落敌营、为护孤儿而甘作女奴的妻子亸娘。此时亸娘已病入膏肓,残身卧榻,两人夜谈长诀,泪尽而别。亸娘临终前尚念“金瓯未补,天地无光”,一语落下,马扩于战鼓声中悲歌一曲,投身殉国。

这一出戏堪称今年京中首出大戏,悲壮与风雅并存,情节跌宕,唱词精美,人物立体,极具史诗气象。

馀音社诸伶俱以新腔演绎,曲调凄清婉转,几至字字泣血。尤以饰演马扩与亸娘的两位伶人,将离乱夫妻间的哀婉深情演得令人如喉中哽咽,不忍拍掌。

刘锜一段“战马如龙风满地”的武场戏更是气势如虹,收放自如。其妻一身素衣登台、借酒调兵,神采飞扬,又于帐中独自烹茶、拭泪,收得极静,反衬极悲。

而整出戏中最出人意表的,竟非贤婉端方的亸娘,而是那出场寥寥的摄政萧皇后。她乌发高绾,端坐辽廷,冷语迎敌,雍容清峻。与马扩几番朝堂交锋,情愫初生却不越礼度。

末场一折,她缓步至殿,低声一唱:“汉地山河梦中有,金帐夜雨此心同”,唱罢转身而去,英姿寂寥,哀艳无声,竟成全篇最令人魂牵梦绕之笔。

台下宗亲贵戚、翰林士人本多自矜,此刻却俱目光灼灼,无不屏息凝神。至全剧末尾一折罢,掌声雷动,宫灯尽明。连素来眼高于顶的王敬修,也忍不住微微颔首道一声:“好戏。”

林璠更是眼圈发红,暗想:“这才是真正的以史为鉴,叫人不敢忘国。”

夜风起处,御花园外春枝轻响。帷幕尚未落尽,今春最惊艳的一出大戏,已然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祁韫、祁韬在台侧将整出戏看得分明。见曲终人悲,众人久久未能出神,直至雷动掌声响彻御园,两人才总算松了口气。

掌事领赏毕,帘后一动,宋芳竟笑盈盈亲自掀帘而入,吩咐下人给众伶发酒食。

这原是宫中旧例,只是往年不过发些茶水点心润喉,众伶皆浅尝即止,以备随时上台。今夜却破格,竟端来一碗碗正经夜宵,是苏式素面,配浇头各色,任君自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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