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祁元白心情甚佳,温言几句宽慰鼓励。恰在此时,祁韬的封爵之礼已至,父子三人连忙整衣出迎。
内侍宣旨不过数语,祁元白却心潮澎湃,跪听之际,早已百感交集,心道光耀门楣,不负宗祧。可想想此番荣耀其实出自祁韫这不守祖训、性情悖张的孩子,又不免生出几分苍凉。
祁韫想得简单,就是念瑟若的好。祁韬则百感难平,面上无喜,心中愤懑如火。
他从不为功名而功名,只是自负满腹文章,自信胜人一筹,眼看殿试之门已近在咫尺,却无缘再进一步。他实在想不通,原该属于自己的,缘何偏偏天不肯赐?
放榜首日便这样过去。祁韬礼毕之后,终是再难支撑,回房后经大夫诊治服药沉睡,昏沉至夜。
祁韫本欲守在房中,却被谢婉华笑着劝退:“说真的,你也歇着吧,宫里住十日不是好玩的。有我看着,真有事再递消息与你。”于是祁韫也不再流连,自回房处理堆积了十天的事务。
次日如常起身后,祁韫沉下心回想兄嫂对放榜之事的反应。她素来谨慎,不愿妄下判断,可要说毫无疑问也未免太过天真。
派人出去探探消息、摸摸底细也是应该,于是她头一件事便是唤高福来,交代他留意放榜后的风向,若有与哥哥类似的异常,定要摸清了报来。
三日转瞬而过,京中风声却是愈演愈烈。
议论起初只在士人间悄悄传开,三五人聚处,低声交换几句,皆神情不解。至第三日,已然传遍各大书舍茶楼,连作坊的掌匠都能说出两句。
老成持重者感叹:“今年榜下怨气太重。”年轻气盛者更是言辞激烈,说“这榜文看似光鲜,实则鬼影憧憧,真金反为沙石埋”。
这等局面,纵观本朝是未有之事。便是回溯绍统年间三次科举,也不曾有过此般舆情翻涌、士林哗然的放榜日。
高福第二日便有消息回报:“还真有与大爷类似之人,两位都不是无名之辈:谢重熙、傅清野。”
谢重熙出自琼林谢氏旁支,虽祖上曾登高位,如今早已没落。他自幼家境清寒,刻苦读书,声誉极佳。傅清野更是实打实的寒门士子,父亲早逝,靠母亲做针线将他一人拉扯至今。
两人虽不出自高门,然文章卓然、声名斐然,常与祁韬一道被称作“士林三璧”。
今年三道策论,一为《论漕储制度应变之法》、二为《评本朝宗法与爵秩制之得失》、三为《以古论今,论民与财政之关系》。这三题偏冷偏深,却正落入三人擅长处。谢重熙素精制度法令,傅清野则以经世致用著称,祁韬更擅长时政。听坊间说,他们出场时皆神色自若,自认答得不差。
更有甚者,谢、傅与祁韬虽各自出身不同书院,却早为京中士人圈熟知。三人平日文章往来频繁,讲学比试互有胜负,但从无一人败于外手,几乎公认可稳居殿试前十。此次皆榜上低位,着实令人费解。
至于原本可与他们比肩的贵胄才子,如裴宪之、赵令昉,反倒顺利入榜,裴更位列殿试前十,赵亦居二甲十至二十名之间。两人皆言成绩平平,不曾有憾。
外人传说,此番策论出题之深,其实恰好削去了寒士所长,反使高门子弟更占便宜。言下之意,榜中另有玄机。
至于最令士林众口哗然者,莫过于本科殿试前十之中,竟有九人皆出自南方。
北地才士无论声誉高下、文名显赫,几乎尽数折戟沉沙,唯有裴宪之一人侥幸列席,然他自幼长在京城,又是定襄国公府庶孙,不过是北地士人最后的遮羞布。
按大晟科举常例,南方书院兴盛、士风讲究、学派繁密,素有“南强北弱”之说。历科殿试前十之中,南方士人占六七成者屡见不鲜,可此次一九之比,却是亘古未有。便是绍统三年、六年两科偏南之年,也不曾出现此等倾斜。
起初,众人尚抱希望是偶然巧合。可十日之后,坊间议论愈演愈烈,从城中书院讲舍,到街头茶肆酒楼,几乎人人开口便谈此榜。
若说一两人落榜心有不甘,还可归咎运数或眼高手低,可如今是整个北地名士尽墨,南方占尽风头。连江湖文士与京官亲眷都忍不住私下摇头:“这榜开得,倒像不是为天下选才,而是为南人封门。”
朝中高官尚无公开言语,民间却早有谣言四起,说此次阅卷多由南籍考官主掌,甚至有朝臣借机暗中为子侄布局,令寒士才子空有满腹文章,终究难登金阙。
大晟士林积重数十年,一朝积怨爆发,便如压下的草垛着了星火,燎原之势再难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