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焕文一愣,没料小皇帝几句话就将话锋顶住,还把他的推诿之词先说了。
他心中暗骂一句“果然是毒妇教出的难缠”,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低头应道:“陛下训得是,臣原也意欲循常规应对。但如今风声日紧,若不早作处置,恐有心之人趁势煽风点火,搅动民情,臣才敢求陛下与殿下示下。”
话音未落,他已满头冷汗。林璠虽年幼,却牙尖嘴利,句句不留情面。而瑟若虽未发言,却始终目光如水,冷冷观他,仿佛随时能看穿他心中盘算,叫他如履薄冰,一步也不敢踏错。
瑟若指尖轻轻挠着怀中野兔头顶,兔子瑟缩不动,她却似在拨弄朝局轻重,眼中含笑,语气却半真半讥:“哪来的‘有心之人’?我大晟百官、天下士林,谁不是忠心为国?若真说有心,也只此一心罢了。”
“崔卿何必如此拘谨,坐吧,把实情从容理一理,奏来听听。”
内侍早搬来绣墩,崔焕文与另外三名随行官员慌忙躬身道谢,战战兢兢地落座。
正要开口,瑟若却忽然转了话头,似漫不经心问道:“头两件事,不过是南北学风有别、寒门之困素积,皆是大势之下的显迹,倒也无话可说。”
“我倒想听听那所谓‘三璧’究竟是何许人也,文章又如何,竟能引得这许多文人奔走疾呼。温卿,你来说。”
话音一落,始终垂手静候的首座主考温骏之身形微震,却不敢迟疑,立刻拱手起身,郑声应道:“回殿下,所谓‘三璧’,乃谢重熙、傅清野与祁韬三人。虽出身各异,然俱为京中士林推崇之士。”
“谢出琼林谢氏旁支,家道中落,自幼苦读,尤精律令制度。傅生寒门,父早逝,母操针线养育,文章偏重实用。祁韬则出身商贾之家,近年投身讲学,风头甚健。三人文章往来频繁,声名卓著,于各书院讲学论辩皆有建树。”
他略顿,斟酌言辞,复道:“此次策论三题,漕储、爵秩、财政,并非寻常八股应试之作,确实偏深偏难,重在实务。尤其财政题,尤需有经济见识与全局目光,正合殿下与陛下所定‘以文择才、以策取人’之本意。”
说到此处,他语速略缓,目光平视前方:“谢、傅、祁三人之卷,言辞虽华,实则空泛,立论不稳、对策不明,颇具巧思,却非可行之才。我们同考官多人复评,所见一致。三人最终名列二甲,谢重熙在五十一,傅清野在六十六,祁韬在七十三,实属平允。”
他沉声作结:“臣等阅卷,依律依例,不徇私情,所判结果客观公正,绝无偏倚。若因三人声望而改动评判,方是本末倒置。”
说罢,温骏之再次俯身作揖,神情虽稳,背后已沁出冷汗。
瑟若听罢,只是微笑,又道:“原来如此。可声名如他们的,想来并不止三人。人人都盼自己金榜题名,考后心有不甘,说几句愤懑之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三位,是自己喊冤,敲了登闻鼓?还是旁人替他们抱屈?”
温骏之闻言,心下一沉,却只能如实答道:“并非三人自言考场不公……是京中士子与清流大儒,多有替他们发声。”
“哦?”瑟若语气微扬,笑意更深,“都说了些什么?可有人写了‘檄文’?”
她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崔、温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自然。陆、杨二人却稳若磐石,只眼观鼻、鼻观心,端然如钟,显然此事主导在崔温,余人不过照章行事。
崔焕文正欲硬头皮辩上一句“所言皆狂悖之语,不足为训,不欲有污天听”,却被瑟若微微一抬手止住,红唇轻启,语落珠玉:
“天道至公,科名至正,乃寒士进身唯一途。今岁大晟会试,三策俱为政务要题,断非寻常章句之士可应。”
“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人,文采斐然,学识渊博,论漕储能析利害,评爵制能洞君臣之分,讲财政尤深民瘼之忧,士林早有‘文衡三璧’之誉。今竟俱列二甲五十一、六十六、七十三,其上竟为愚庸者所踞!荒唐如此,羞煞先圣!”
“更可恨者,金榜赫然高列三蠢人。何人?”
“一为首辅王敬修庶孙王朝棕,字不识一斗,平生最爱评诗却不识仄平。曾作《咏鹅》云:‘鹅鹅鹅,张嘴啄泥多。’士子传为笑柄,号曰‘泥鹅小王’。其人今殿试第七!试问,若泥鹅能飞上青云,斯文焉得不坠?”
“二为兵部尚书鄢世绥之侄鄢文澜,乃举国笑料。此人少赴私塾,误将‘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背为‘周公吐饭,四海抢吃’。年岁渐长,曾于西市书肆大声辩论:‘漕储者,藏粮于槽,槽满则储足。’众人惊问‘槽为何物?’答曰‘槽者,即马槽也,故谓漕储乃储马之粮!’士子哄笑,号曰‘槽才子’。然今竟列殿试第十,岂非朝廷自污!”
“三为郑太妃族人郑子峥,素以风流闻名,实为酒楼常客。尝醉书对联于玉钩巷:‘青楼十座无我家,金榜三甲我必中’,时人皆嘲其‘酒胆作笔胆,骚人当科人’。其文错字连篇,连‘赋税’误写作‘腹碎’,今居二甲第四,莫非朝廷真欲‘腹碎’社稷耶?”
“若此三人堪称士林英才,谢、傅、祁三人竟为‘雕虫小技’,则自今而后,士子何需苦读?只需世袭官宦,托庇门荫,便可跃登青云。此风一开,寒门断路,朝堂尽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