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盐改大政已完成内阁会审,正由吏部、户部会同都察院就细则草拟条陈,不出十日,便将由内阁覆奏、内批施行,颁行天下。”
“届时若你愿意,祁家可列入盐商专营名单,新盐场亦由你家经营。若不愿,也可凭资本独立切入,促动北地大局。我相信此事交由你族中长老公议,也能立得住。”
祁韫恭敬揖道:“谨遵殿下懿旨。”
二人相对静坐片刻,瑟若轻轻开口道:“你就没有旁的话,同我说?”
这句话虽平静,却带着千种苦涩,祁韫一听便明,连忙抬眼看她,心里也被刺得生疼。
却见瑟若宁静地望着她,眼里确有痛楚,却更多是一种和风细雨的包容:我知道你难受、憋闷、自恨无力,我都知道。你想说的,我都会听。
那一霎,祁韫心中自责更深,止不住的感动和怜惜也一并翻涌。初次同席,她听瑟若那曲《鹤鸣九皋》,心中默默许下“此生定不让她再因我心痛”的诺言,终究连这一点也没守住。
既然已决心将自己奉献于她,那便独行至终局。有朝一日瑟若不爱了,她也会成全放手。
于是,祁韫起身跪地,叩首道:“还请殿下相救我兄长祁韬。”
良久不闻回音,终于,她听见瑟若轻轻叹息道:“是我不好,早该去信让你安心。”说着,竟又转为平常略带机锋与挑战的语气,淡笑问道:“依你之见,当下局势作何解呢?”
祁韫知今日左右无人,不必掩藏,直言道:“殿下与梁侯以天下为局,以嘉祐四年、七年科场案为枰,以重整朝局为始,以今年诸政为引,布下一盘关乎十数年走向的大棋。”
“你说得一贯不错。”瑟若笑意微深,“不过,人毕竟不是棋子。棋分黑白,可若一局之上,满盘皆白,或皆黑,甚至还有灰子,又如何呢?”
祁韫闻言震惊,在心中咀嚼她这句话的含义。梁述和她,竟彼此无分黑白?
刹那间,父亲访王敬修铩羽而归、但仍旧宁定的神态在她脑中闪过。时至今日,她只想过瑟若任由风浪酝酿,可未曾想过梁述、王敬修本人也皆按兵不动,满天飞咬的,不过是王崐、鄢世绥二人麾下借势狂奔的走狗。
不论威胁父亲的那一方是王崐还是鄢世绥,唯一要求也不过是让祁家噤声,可如此要害证据在手,却也未曾逼迫父亲将祁韬交出,甚至未逼迫他一纸自陈确实才德无端,朝廷判卷无错。
此局看似是梁、王二党与清流交战,实际上是瑟若、梁述、王敬修三位执棋者,借机共同修剪官场芜杂和旁逸斜出罢了!
重点一落在此,哥哥入不入狱、吐出什么供词便不再重要,无人在意谢傅祁三人能牵连出谁,只用让胡叡、崔焕文吐实情便可。
选酷吏张铎出手,看似是给了王崐、鄢世绥一张“自己人”的保命铁券,实则恰是梁述送来的阎王,瑟若、王敬修也皆认可。
只不过,祁韫也清楚明白,王崐毕竟是王敬修倚重的亲儿子,鄢世绥也是梁党中独一无二的全才,他二人不会伤及根本,至于他们以下包括胡叡在内的官员,那便不好说了。
并且,瑟若和林璠特意把六位举子从刑部天牢挪至诏狱,正是保护兼威胁之意。
诏狱是关押天家亲自督查的大案要案之人所在,也就是皇权独尊的地方。虽也属东厂、锦衣卫势力范围,而从去岁至今,江振元气大伤、偃旗息鼓也是明摆着的趋势。这无疑是要以王敬修、鄢世绥、郑太妃三族后代为人质,并以天家权威亲自庇护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位无辜才子。
瑟若见祁韫终于想明白了,拈起一颗樱桃,冷不丁抛给她,嗔道:“向来聪明,一朝犯傻!心里煎熬怎么不早来见我?赐你官服是放家里睡大觉的?”
祁韫下意识接住那樱桃,心里实打实绝处逢生、柳暗花明了一遭,也觉惭愧,拈着樱桃不好意思吃,被瑟若又是一通骂,只好老实吃了。只觉清甜之余,还沾上了瑟若指尖脂膏的香气,一时不知是幻觉还是真了。
瑟若又说:“实话同你说吧,老王是真不知道他儿子把个旁支子弟捧成了他‘庶孙’,还塞进殿试。他自己跟我说话都尴尬丢面儿,也直言他这儿子向来不听使唤。”
“至于鄢世绥,才是有的,心却太狂,过后我让王崐、鄢世绥退阁,也免了这小王总是咆哮公堂,好歹落个耳根清静。”
二人相视一笑,祁韫还是第一次听瑟若谈如此体己的人事更动,信任之意,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