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言止声起,百姓中有人高喊:“说得好!”人群随即沸腾,叫好声四起。
此人名蔺遂,乃新任南平县令,原籍山西。自幼清贫,勤工苦读而中举,历任边县,政简刑清,敢言直谏,方调来此地。素不着官服、不着绸缎,居食如民,自号“寒吏”,却一出手,已让南平街头众人心中生风。
一旁承淙看得哈哈大笑,顺手一抽马臀,策马直穿混混中间而过。流昭和绮寒坐在车内,也看得清清楚楚,拍手叫好。
唯有祁韫自始至终无动于衷,只在临行前,多看了那名“寒吏”车后随行的家人一眼。
众人至客栈下马,早已有随行者在此等候。
三位掌柜分别是杜和甫、曹仲元、冯至远,皆为祁家行中骨干,熟稔老道,见了祁韫俱是拱手迎上,齐声道:“主上安。”
另一名年轻面孔则是刚调来的“准掌柜”顾晏清,年约二十七八,气质干净,亦上前行礼。
他们恭敬非常,祁韫只淡淡点头,未多言。反倒是承淙一笑:“几个月不见,规矩都忘了?我和辉山不作兴这个。天热,都回房歇着。饭也各吃各的,大家都自在。”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纷纷拱手退下。
唯有初到的顾晏清未见过祁韫,看她头也不回自上楼去,心中微怔:果然如传言所说,这位新主子行事乖张,特立独行,不拘礼数,实在是……名不虚传。
稍歇了三刻钟,四人聚到承淙房中用晚饭。
河北地处北方边陲,沧州一带尤重咸腊,民间多以杂粮为主,牛羊肉与海盐齐名,却少蔬鲜。
南平又是穷县,即便是本地最好的客栈,酒食亦极简陋,不过六碟:酱炖牛腱、腊鹅切片、韭花煮蛋、干豆腐炒咸菜、萝卜丝汤、一碟盐煮玉米面饼。
本就天气闷热,几个菜更添乏味,承淙三人吃得意兴阑珊,唯祁韫如常,心里还在想:今年地气反常,旱象已现,不知瑟若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若再无雨,兴许真要起灾了,那便更不得安神。
那夜瑟若听她许下“王剑”之誓,眼里虽泛潮意,神情却颇为骄傲。祁韫依西洋礼仪低头半跪,托起她的手轻覆唇上,只做虚礼未触。瑟若却猛然收紧指尖,将她自地上牵起,那只手也就握得实实在在。
下一瞬,她已将祁韫抱住。双臂环绕,坚定极了,若非祁韫比她高不少,几乎便落入她怀中。
瑟若仰头笑着看她,眉眼明亮,语气轻巧又狡黠:“你这柄剑非西洋钢铁,而是东方玉石,可别把自己碰折了。不如……作佩饰,我贴身戴着,或者给你放宫里供起来?”
祁韫不料她作此大胆之举,至此才回过点儿神,更不料她言语调戏,要把“面首”坐实。心里好笑:要不就豁出去吧,这明明是皇亲国戚强占人清白,陛下也不能治我的罪。
玩笑归玩笑,原已定下的北方盐场开发之事终究更改不得,祁韫这趟差仍得照常启程。此一别,短期内是见不着了,好在河北离京不远,快马来回,不过三五日间。
当晚画舫是自什刹海出发,向东南行,经海子闸入通惠河,再至京郊芦苇深处。纵有万般不舍,也得赶在宫门落锁前将人送回。祁韫虽故作放达,心里却一刻都不舍,临别时只柔声问瑟若头风近来可有复发,药可还管用,叮嘱她好好吃饭、按时歇息。
瑟若笑道:“那你天天给我写信,我看了才吃饭。就用当地急递,隔日到。”
祁韫怎会不应,看她背影缓缓入宫门,只觉一线灯火渐远,离愁别绪压得人透不过气。一时竟生出几分倦意,连那建功立业之心也都淡了。
次日原欲出门理事,却一早被高福闯进门来,跺脚懊恼道:“咱们把绮姐儿的生辰忘了,礼都没备!”祁韫为瑟若生辰筹划得何等复杂,连高福也忙得昏头转向,早将绮寒那头抛至脑后。
绮寒本就与祁韫不对付,当初不过因秦允诚欺压她东家太狠才出面相护,如今新仇旧恨一并算账,再添一桩“忘恩负义”。虽收了祁韫后补的重礼,仍不依不饶,知她即将启程北上,便借口说仿云栊陪她去温州,她也要出门散心,才算补过。
祁韫解释此行是去苦寒之地,盐碱遍野,不似游山玩水,绮寒却全然不听,偏要给她多添麻烦才解气。
无奈之下,祁韫只得从江南调来承淙,由流昭与绮寒同行,数名掌柜与得力干将先行探路,就此展开了这趟盐场巡视之旅的第一站,沧州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