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常将信递给殿下,眼见她露出笑容,轻轻拆封取信来读,仰着看不够,还优美无比地向内侧过身,一手执信,一手倚于枕上,姿态闲软而安适。
那纤纤素指不经意点在脸侧,竟不知是如葱柔夷衬得人面桃花,还是笑靥清甜,更增笋指的雪肤玉色。
戚宴之强迫自己别开目光一瞬,却又无法自制地继续望她。殿下之美,世人皆知,可这般娇态,她日日侍奉多年,却从未见过。
自祁韫失踪复归,尤其自殿下支开自己出宫与祁韫共度生辰,那些从不在人前显露的神情便一日多过一日,在近臣面前竟不加掩饰。
殿下六年来将生日视作禁忌,如今竟会因那人而欢喜、动情。眼下她在床畔这安然模样,叫人几乎不敢认。
戚宴之心头痴恋深缠,百味交织,想到那生辰一日可能发生的情状,几欲将祁韫千刀万剐。
她心中更深的恨和悔是对自己。若殿下可动情于女子,若臣属也能赢得她的心,那为何不是她?她明明比祁韫早六年陪伴殿下,明明一同走过那么多风刀雪剑的日子!
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打断殿下读信道:“殿下的头风,可缓解了?”
瑟若“嗯”了一声,显然只是敷衍,起身靠坐床榻,目光仍不离纸上。棠奴欲为她继续揉按太阳穴,被戚宴之不着痕迹赶开,正欲亲手侍奉,瑟若却轻灵一闪,笑道:“怎可劳烦戚令?”示意仍让棠奴来。
虽心中仿佛万针穿过,戚宴之仍神色如常,低声禀道:“北地盐场投标定于十日之后,乔、王、祁、霍四家已皆布势完备。前五大盐场,仅余一处尚无定主,想来亦不过是两淮豪族或晋徽旧家之争。”
这些原本是每日简报之常项,瑟若只略一点头,她便续道:“盐改为今年首策,臣斗胆,请准亲赴北地一行。”
此言一出,瑟若即刻抬眸,眼波清冷,淡淡望了她一眼,竟如一刀剖入人心。方才那一派温婉娇态转瞬无踪,语气却仍和缓如常:“鸾司情报调度,向由戚令独断,是分内之事,不必奏请。”
戚宴之听出她言语中疏冷之意,果然是将她心思看透,于是换了副低和姿态,笑道:“昔年殿下曾言,青鸾司虽通达中枢政令,却少实践经验,终非长策。借此盐改之机,臣愿从己身始,稍加历练,庶几弥补不足。”
瑟若闻言,也换回一副宽厚容人的主君模样,颔首笑道:“戚令有此心,大晟焉有不昌之理?然万事皆贵有度,分内之外、远近轻重,须分明记取。鸾司主内,不必将外务看得太重。”
她言语里的“内外”已是安抚,可痴情之人听来只觉讽刺不堪。戚宴之仍忍痛微笑,陪她闲话数句,旋即得体辞去,自寻僻静之所一泄心头百般嫉愤。
她走后不过片刻,瑟若已理清思绪。戚宴之对她那非同寻常的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若只涉权,或只涉情,皆可应对,可偏偏情与权交织缠绕,最是难解。
如戚宴之这般既锋锐又忠心的一把好刀,世所难寻,一时无可替代。她与祁韫还不同,生来就肩负着为皇家干脏活的使命,瑟若不可能让祁韫背那罪孽,也不信任何他人可堪此重担。
更何况,青鸾司在其掌下,七年来不仅未有差错,更是日臻完善,上下齐心。瑟若能以江振在外背负污名、行借刀杀人种种计策,皆因有青鸾司对宦官系统进行制衡与补足。若贸然在青鸾司内扶植第二人以图缓进替代,短期不智,长期风险难测。
她长叹一声,她自己对戚宴之又怎能无情?只不过那情不是情爱,是对忠心臣属的珍惜和不忍罢了。惜这一把好刀剑走偏锋,也不愿她断在不该断的地方。
计策既定,瑟若命随侍女官传话给林璠,今晚她往澄心殿一同用饭。说罢,又捧起祁韫的信,一字一句读将下去,心绪竟不觉清明许多。读至末尾,唇边浮出一丝笑意:已是第四十信,竟还有这许多花样。
祁韫每日夜间写下当日情状,次日一早发急递,竟能于下午送抵京中。瑟若念着她,早饭、午饭皆在盼信中匆匆吃了,晚饭便是就着信吃。
分别时她说“日日写信”不过戏言,知祁韫事务繁重,纵偶有缺漏也绝无怪意,只怕她太劳太累。
谁料这板正如老先生般的小面首,竟将玩笑奉为诏令,日日不辍,信虽短,却从无重复。有时正襟危坐,陈述实务,有时插科打诨,冷讽遇见的愚吏蠢商。有时只画无字,写景白描,数笔勾出一段山川烟火,意趣盎然。
甚至还能郑重其事地记一件“隔壁大鹅进犯我方领土”的琐事,短短数行,竟写得波澜起伏、跌宕有致,把瑟若笑得将信纸揉皱,心中暗道:不愧是文若生的胞妹,天赋真是一脉相承。
她读罢恋恋不舍,将信收进床侧密匣。适逢该至允中殿面见重臣,只得勉力起身,方才站起,便觉左侧头顶隐隐作痛,如有小鹿于颅中乱撞。也只得按住额角,强忍着支撑动身。
身体之苦早习以为常,可朝政无人可代,她也从不肯偷懒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