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宴之接了她这杯酒,却突然说:“倒忘了你是敢跟汪贵密室独处三个时辰的狠角儿,一把刀想吓住你,确实是我想差了。”
“实话说,那晚我是真怕。”祁韫笑,“好在怕也没事,不用装镇定,才像真无辜。不似今天,死活得撑住了别丢面儿。”
“得了吧,在我面前何必装乖讨好,叫人恶心。”戚宴之嗤她一句,又自斟自饮起来,祁韫就劝她好歹吃两口垫垫,不枉她费心一场。
两人胡扯几句,又转回正事上。祁韫说:“此次招标,其实并无多少悬念,只是王、鄢二家入局,又隐有联手之势,难保日后不为祸患。若殿下欲取,自有数种计策可破之,当真按兵不动?”
“当真。”戚宴之说,“王家之覆,已堪预料。纵殿下怜其老弱、知其功过相抵,不对王敬修动手,王崐也难逃一死。”
祁韫一颔首,竟半晌无话。憋得戚宴之忍不住讽道:“你就不问一句殿下可好?你给她写那么多信,她可是一封没回。他妈的,八百里急递给你俩递情书,真是大晟之耻。”
“这话微臣可记下了,日后告戚令一个大不敬之罪,我便彻底肃清敌手,再不担心丢命了。”
祁韫若无其事笑还一句,气得戚宴之扔杯砸来,她见机倒快,瞬间抬手接住,却被砸得手心剧痛,竟似被重锤击中,只好用另一手捂住强忍,看得戚宴之总算解气。
权场中人,连大醉一场的资格都没有,两人只浅饮便罢,散席还不到亥时。祁韫依礼数要送上司回驿馆,戚宴之不屑道:“还是我送你吧,你座下那高手也不带来,真有人给你劫了,岂非丢我鸾司的脸。”
说着,当先策马在前,显然早就把祁家在沧州的底儿摸了个透,自知祁韫下榻何处。送到便回,两人也无一语作别,虽不能说宿怨结清,至少短时半会儿心里的邪火是散了。
六月二十七日,沧州府衙前一早便人山人海,看热闹的自是比真投标的多得多。
此次开放投标的十大盐场,前五大划为上半场,若欲进门,需先交与投标金额一致的银钱或资产凭证给主事官作验证,以保标书中许诺的开发所需金额确实可到位。
至于中标后如何投入资金、地方政府如何监督承诺兑现,便是另一套复杂机制。
对于乔、王、祁、霍四家来说,这不过是个形式,毕竟天下少有他们拿不出的钱。可对于小商来说,十万两银的总投资,便是难以跨过的天堑。
卢宗海父子俩揣着以全村土地为抵换来的谦豫堂银票,递给主事官验证时手都在发抖。那官员却只粗粗一瞥,便随手递还给他们,拿起代表二十万银的筹码,丢给二人。
那二十枚筹码只是以木头雕成,轻飘飘、新崭崭,揣在怀里毫不真实。因投标金额保密,他们看不见其他家究竟有多大手笔,只见乔、王等四家的手下三三两两说笑闲谈,竟还有当场走动互相攀谈的,这份松弛,更把父子俩吓得腿肚子抽筋。
约定的巳正已到,无人再兑码进门,府衙大门沉沉关上,二人惊觉,除了这四大家族,在内的竟只有他父子二人!
原来此次招标虽有上百商人到地,次一等的家族却都知前五盐场是乔、王等人囊中物,且确实耗资巨大,哪敢与之争锋?不若退而求其次,从后五场下手。
这一月,那更衣室里冒出的小顾掌柜对卢氏父子十分殷勤,说是得了主上同意,还另带一位老成的杜大掌柜,连同一份详尽的引资开发方案一起送上。
二人对他俩悉心辅导,临了低调隐身,说只要愿投黄骅盐场,二十万银虽不多,也堪用,届时此场有七成概率无人竞争,他们拿下不难。
这天降意外之喜砸得父子俩如在梦中,起初很怕是骗子,见了谦豫堂正经文书和真银票才相信。
两位掌柜说,黄骅盐场正需他们这样有技艺、善革新的老成盐匠,若黄骅取不着,宁可空手而归,切勿投他场。那张巨额银票竞标结束后可以先归还,亦不收他们利息。
此番比试,如何开发、如何运营都是其次,最重要还是财力。二十万够一够黄骅已是勉强,别的地儿更免谈,万不可行险。
五大盐场、五个商家,看起来一一对应,十分干脆,厅堂中却透着股莫名诡谲的气氛。
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沧州知府高崇庆等高官陆续走进,最末还走出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官,紫色官袍样式特别,竟是没见过的,却地位崇高,在众人谦让之中安坐冯藩台下首第一位。
冯與含笑示意免礼:“今日虽是交锋之局,却也不妨君子之风。章程在外是‘一族一地’,实则我等心知肚明,诸位哪家是肯轻易认输的?正好竞争者不多,允许重复投标,最终中标仍是一家一地。只一点,出了此门,皆只当未闻。”
一句话说得卢家父子大震,其他四族却安之若素。若真有一族没有夺得原定的盐场,退而求其次和他们抢黄骅,说不得,他俩那时只好立刻脚底抹油,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