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若要娶进大额嫁妆,男方也得先拿出相当彩礼,本就对两代人都是沉重负担。
嫁妆入股制度原是为鼓励后辈多结富户,扩张人脉和家族资本池,可多年下来反成攀比根源,更拉大了家族内贫富差距,穷支渐无翻身之机。
这一条改革,实是兼顾公平、效率与亲情的妙手,且撼动的既得利益不多,减负更在显处。各家谁没有儿子?听到此条通过,都暗暗松了口气,从此不必在给儿子结亲这事上再劳心伤神、暗中较劲。
再到外族合资、富户信托、开边四省的对外三策,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倒也不全是胡搅蛮缠,许多颇有洞见。
这一议从午后到傍晚,眼见就要过饭点,还迟迟看不见结束迹象。
大人们还好,霏霏的小脑瓜勉力容纳了这么多事、这么多话,早就发晕发胀。她本就禀赋柔弱,后半截连坐都坐不住,只得靠在瑟若怀里,眼睛半眯半睁也要强撑着听。
瑟若只觉又可爱又怜惜,哄她困了就靠着自己睡,不必强求。可霏霏竟在此事上难得倔强一次,只因她喜欢看各位叔叔、姨姨们大放光彩的模样,尤其喜欢看阿叔安坐上首,不言不动却风云坐定的帅气姿态。
这些是她喜欢的大人们做的事情,她本能地想了解、想参与。
最终,祁韫起身止住争吵,语气平静:“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既在南地无法成公议,此三策便在北地先行试点。礼总管,劳你先宣读誓状,过后淙哥签了便是。”
众人一听,立刻明白今日这局的真正落点原来在此。祁元骧在江南再如何阻挠也无济于事,半壁江山在北地,这一半祁韫握得死死的。
祁元礼接过誓状,寥寥几句,不过是以祁承淙为北地话事人牵头,先行试行新法,利益自担、内部分配,只向家族缴纳业绩银。
而为示鼓励,凡引外族合资、信托、开边等,皆有重赏,比例甚至比正式版本还更优厚!
这不就是明晃晃是说,你们不答应,那就坐看我亮出成绩、分吃肥肉,到时你们手下求入我麾下,我还得挑一挑。
无论风度如何云淡风轻,祁韫始终还是那个只信真金白银、只讲真材实料的狠角,能动手,绝不空谈。
承淙放下茶盏,笑嘻嘻随手签了誓状,冲众位拱拱手:“年底见。”
祁韫则走到霏霏面前,见她听得头晕眼花、困得眼都眯缝,却仍一见她就笑,心里一软,柔声说:“咱们吃饭去。”
瑟若笑推霏霏:“让阿叔抱你上车。”祁韫立刻照办,一手将霏霏稳稳抱在怀里,一手牵住瑟若,直穿目瞪口呆的众人而去。
这还是霏霏从未享受过的惊喜待遇,又是众目睽睽之下,羞得没脸见人,只好把脸往祁韫肩头扎。
在场叔伯、爷爷、祖爷爷们更是看呆了,这等温情柔软举动,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孽所为吗?莫非是作恶太多,菩萨亲自下凡给她转了性吧……
晚饭自是一大群人一起吃,在西湖孤山下著名的五柳居。席间叔叔姨姨们笑语喧哗,小小的霏霏只得睁大了眼瞧、竖起耳朵听,饭竟都没顾上吃几口。
问她,她还说:“没有船上杨妈妈做的好吃。”那大名鼎鼎的西湖醋鱼,也即这家老字号最骄傲的“五柳鱼”,因她自小在侯门吃惯了淡雅鲜味,浓油赤酱的根本入不了口。
乐得瑟若扯祁韫道:“日后出行还得租杨家的船。我看这五柳居也不必开张了,连船菜都胜不过!”
祁韫也笑,心道杨嫂的菜能得天下最尊贵二人双双认可,真是顶尖御厨也得不来的荣耀,只可惜不能和杨嫂明说。
几间雅座之外,祁承浚和黛莲也在应酬诸人。黛莲扶了一位烂醉的客人去更衣处,自己在外候着。
她百无聊赖,正低头用脚尖踢着地上一根旁人掉落的鎏金簪子,就听祁承浚走来,低声下气向她道歉:“那日是我不好,阿黛,你勿恼我,好不好?”
一句话叫黛莲红了眼眶,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仍瘪嘴不肯示弱,边抽泣边说:“谁恼你了,恼你,还有今日这席么……”
这是他二人筹谋数月的大生意,好不容易层层搭线,请得一位大官赴席,丝毫怠慢不得。吵架归吵架,正事总不能不顾,黛莲叫上了自己所有能撑场面的姐妹,才哄得席间心花怒放。
祁承浚见她气消了,捧着她肩软语温存了许久,终于让黛莲破涕为笑,用帕子打他两下便算。
他反而兴奋说起今日家族议事景象,末了笃定承诺:“阿黛,既然新制即将实行,嫁娶制也将有所松动。我再求父亲去,一次不成便两次、三次,求到他同意为止。”
黛莲微笑点头,心中却在叹气。他家中父亲严厉无情、母亲刁滑势利,双亲都不好过关,就凭所谓的制度改革,又能改变人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