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祁韬说起陛下,瑟若目光一紧,神情关切。祁韬便将近况一一告知,连他行前最后一次面圣也细细道来。
如今林璠十六岁,治国有方,亲和仁善,弓马进步极快,个子也抽高过了七尺五寸,日后必是英姿勃发。
临行时,林璠知祁韬要往江南,还特意嘱托他为姐姐带去一大批她喜爱却未及带走的书籍、器物,以及宋芳、姚宛等人为她备的新制珠钗与衣料、京中各色小食药材,也不知拉拉杂杂装了多少,竟凑了整整十箱。
更有林璠亲手所书一信,情真意切,满纸思念。先写近年施政得失、反思不足,又说日后筹划,末了几页尽是对姐姐的牵挂与叮嘱,让她在江南安心静养,无需操心京中大小事。
霏霏只见素来开朗淡定的姨姨捧着那信,且笑且哭,最后泪水止不住,还是阿叔将她搂进内室,好好哄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这一日蟹宴自巳时起,亲友陆续到场,在祁韫新置的杭州宅邸游园说笑,各寻乐趣。午间正宴,下午则品茗、赏菊、听曲,夜里还有一桌清爽杭帮菜与蟹粥,对月赋诗,丝竹清吹。小院灯火摇曳,人声温暖,直至更深。
这午间的螃蟹宴,算得上江浙做法之集大成:选的都是太湖蟹“青背白肚”,雌蟹蟹黄丰厚饱满、流油凝脂,雄蟹则扎定爪,剃去细毛,用甜酒蜜酿浸渍,蒸后凝结如膏。
醉蟹、糟蟹、腌蟹、脍蟹、氽蟹、蟹粉、蟹松,各色做法应有尽有。更有酒煮蟹钳、蟹炒鱼翅、蟹炖蛋、蟹炒南瓜、蟹肉干等混合菜式,自少不得中秋必备的蟹粉酥和蟹黄月饼。
其中最奇的便是“壮蟹”,活蟹洗净后悬空半日,再将蛋清打匀,放蟹入盆,任它吃饱,随即清蒸,肉质更为紧实鲜美。
霏霏吃得却无几分新鲜,毕竟天下美食,她小小年纪早已在家中吃过。她还说想吃一味“酥酥蟹”和“橙子卧蟹”,可桌上没有。
听罢形容,老饕沈陵一听便知是江浙一带的“螃蟹鲜”和“蟹酿橙”,需分别配碧靛清菊花酒和梨花春酒方得正味。
祁韫转头叫了厨师来,按沈六爷的吩咐布置下去,不一会儿便热腾腾地端了上来,霏霏吃了这才露出几分欢喜。
瑟若却当真没吃过这么多做法,只因宫中素来讲究食材上乘、调味简单,重在衬出原味。往年食蟹,不过是清蒸后蘸姜醋,就苏子汤去寒。她本就脾胃弱,宋芳总是看着,不许多吃,一年也只尝一两只便罢了。
此刻见桌上花样如此翻新,她不免扁嘴皱眉,刮了祁韫一眼,半真半假地埋怨:“你们这些为富不仁、尽会摆阔、劳民伤财的暴发户!”
祁韫只笑,仍是好脾气地亲手替她剥蟹,一边耐心劝哄:“夫人尝这个,配一口桂花酿最好。”“夫人只吃这块,蟹味最浓,旁的倒不值一吃。”
瑟若原先还想板着脸数落她,然而吃人嘴软,到最后也只好强忍笑意故作严肃,由她侍弄了。
夜里对酒赏月,擅乐的叔叔姨姨们纷纷献艺。沈陵吹笛、箫,衬着云栊的琵琶声,江南丝竹里更取阮、筝、扬琴点缀其间。
祁韫与瑟若则双琴合奏一曲《赤壁吟》,更有祁韬带着馀音社乐班清吹《牡丹亭》几折套曲,幽雅温润,月下如梦。
这一夜盛宴,真是清婉文雅、幽静浪漫,美得恍若隔世。
众人醉的醉、困的困,自是顺势都歇在祁韫家中。就连瑟若也难得喝高了头一次,只因这半年来身子调养得好,祁韫才纵她多饮几杯。
瑟若不觉自己醉了,还话多得很,叽叽喳喳扯着祁韫说个没完。祁韫笑说她醉,她还不服气,偏要逞能:“随便考我一本书,背整篇给你听。”
祁韫便故意设难:“《通鉴》第四十。”
瑟若立刻流畅背出:“汉纪三十二,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建武元年,春,正月,方望与安陵人弓林共立前定安公婴为天子……”
祁韫大为惊奇,更觉好玩,索性把二十四史、十三经注都问了个遍,最后连唐传奇、花间词,甚至冷门笔记如《鹤林玉露》都不放过,她家夫人却真是一问就答,全无半点迟疑。
再考下去,祁韫自己肚里存货都快见底,当然见好就收,大夸夫人英明,一点没醉。
瑟若这才笑嘻嘻扑到祁韫怀里,脑筋不知怎的又转到旁事上,嘟嘴撒娇道:“吃多了,喝多了,日日……胡吃海塞……近来,我都觉我胖了!”
她醉眼微醺,唇齿间还带着几分清冽甘甜的桂花酒香,鬓发垂落几缕,衬得眉眼愈发清艳。衣襟松了些,衣带半滑不滑,内里轻薄的素白中衣微微露出来,乍看端庄里透着说不出的慵懒风情。
这位夫人偏又扯着祁韫的手,胡乱按到自己脸上,软声道:“你摸摸,是不是圆了?”
指尖触到的,是微微沁了汗的香粉,细腻温热。耳边听到的,是软得近乎要化开的娇甜声音,纯是微醺后的无防备与妩媚,恍若夜色中一盏挑逗人心的微灯,叫人几乎忘了还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