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看潮,图的是人潮鼎沸、热闹喜庆,夜里却更有一番风雅。
当晚沈陵又特意安排众人夜宿海潮寺赏潮,只见月色横空,塔灯微明,江面先是寂静无声,水光吞吐月影,幽幽流转,仿佛能听见潮声尚在远方。
须臾间风起色寒,只见海门潮涌而来,月下浪花似雪,银涛翻卷如玉岸移来。浪声渐近,如山岳奔腾,轰雷震耳,白练飞卷,教人心惊也心醉,正应了古人那句“十万军声半夜潮”。
潮尽夜深,人散兴犹在。不日祁韬、千千、承涟又各自设宴回请,这一群至亲好友的秋日雅集便这样一场接一场,从八月延续到九月,蟹宴、夜潮、菊会、诗集,日日有新趣,当真是好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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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祁元骧酒后被夜行车驾惊了马,从马上摔下,幸而只是崴了脚、撞伤膝骨。多亏黛莲临场冷静处置,后续少受了不少苦。
次日,他便命人登门送礼到欺雪楼致谢。黛莲只收了最朴素的一件,其余婉拒,只道声心领。
这态度更让祁元骧生疑,派人一查,果然是与二儿祁承浚相恋多年的那女子。
猜想坐实的那一刻,他心中反倒生出一丝宽慰。
当日黛莲尾随身后,或许就是要和自己开诚布公。可既救治了自己,自是谈条件、求名分的大好时机,她竟走得干脆利落,分明是昭示风骨:纵我只是一介卑贱女子,也绝不会挟恩讹人。救你是我一贯为人,是良善本性,绝不是为一己私利。
应酬场上和黛莲共一席后,他本就看得出这女子伶俐明达,知进退、识大体,如今又有这等风骨,教人不由钦佩。祁元骧虽未明言,心里已暗暗认同了儿子所择之人。
祁元骧任祁家江南事务总管已五年有余,日日操劳不息,逢年过节尤是最忙,从未真正歇过一日。如今伤了脚,动弹不得,反倒得了个机会清静养伤,也算养心。
妻子得知他受伤,好歹人回来了,却仍是态度冷硬。祁元骧对她早已淡了心,不以为意。
大儿子祁承沅仁孝体贴,不仅常来探望,还来信告知老祖母的病情与调理之事,细细写明家中收支虽不丰裕,但靠着永利股、慈恩股及祖母妻子多年积蓄,再有父亲接济,也足够维持小康。
最让他欣慰的还是二儿子祁承浚,白日一肩挑起江南商事和家中大小事务,夜里回家必先到父亲房中伺候,汇报日间所遇之事,也请父亲参详自己的小生意。父子对坐灯下,常谈至夜深,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亲近畅快。
有时,祁元骧被人搀到院里,靠在摇椅上仰看一片高远秋空,心中常忍不住一叹。
一辈子汲汲营营、争名逐利,却几曾看清过,最可贵的其实就在身边。两个儿子一眨眼已是翩翩大人,自己错过了多少与他们好好说话、寻常相伴的时光啊。
就这么入了十月深秋,秦淮水面渐冷。河堤两侧枫叶尽染,火红如霞,点点摇落在水波里,与乌篷小舟一同浮动,景致清美可人,又带着淡淡凉意。
大夫说伤情已稳,可拄杖略行,趁着日头正暖,祁元骧便唤祁承浚扶他到院中走走。
祁承浚生怕父亲再有闪失,口中连劝“不急一时”,却拗不过父亲执意,只得一手环着搀扶,步步紧随不放松。
感受到儿子臂膀的力气与小心,祁元骧心中生出说不尽的慰藉。
望着满庭火红枫叶,他忽地低声说:“家里也该添桩喜事,好配这红叶。你把黛莲娶进门,办得风光些。”
祁承浚先是一怔,大喜之下竟呆在当地,半晌才回神,扑通跪下连连叩首,激动得语无伦次。
“如今虽改了婚娶旧制,可嫁妆还是要有的。”祁元骧微笑道,“这笔钱我替黛莲备着,好叫你们不失体面。”
新制推行半年,商事博弈、攻占杀伐依旧激烈,勾心斗角、阴谋陷害也一如既往。可在这积累了五代百余年的祁家,却因那慈恩股与嫁娶制的小小改变,悄然生出些不同。
一个个小家庭、小夫妻、两代人间,以及那些原本陌生冷淡的族人之间,竟开始有了从未有过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