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清这番话,表面上似是顺着前二人更进一层,实则暗含对儒家仁道的深刻体悟:先从发乎本心的亲情出发,推而广之至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五伦,最终兼爱天下,纲常井然。
更难得的是,她虽满腹经史,言辞却平实自然,无半句卖弄,分明已将万卷典籍融进骨血,内化于心。
此言一出,郑太妃等素来肤浅、肚里无货的贵妇未必真懂,自然不喜,反倒是瑟若和林璠都听在耳里,心中暗暗称许。
林璠不由多看了沈如清一眼,心里却想:鄢世绥果然不会推个草包上来,容貌、风度、才情、性格,处处都贴着皇姐的喜好。只不知她是真有见识,还是太会揣摩人心。若是后者,再好听的仁义大道,也不过空言而已。
紧接着由信平长公主、昭宁郡太君等几位宗室贵妇轮番设问,也不过是考些女德修养,再让三人现场展示才艺。
三人应对都无错漏,谈吐举止也都合礼。张婉宜擅弹古筝,曲声虽清正悠远,可她神情始终垂眸沉静,无喜无悲,端庄沉稳有余,却实在不像活人。
陆妙华弹得一手好琵琶,而且是真心喜爱此道。一曲《霓裳羽衣曲》华彩卓然,轻灵生动,仿佛能见五彩仙子翩然而舞,霓裳羽衣随乐起伏。
她弹得眉眼含笑、陶醉其中,殿中也有人随之心动。林璠看在眼里,只在心里冷笑:又一个拿自己比作杨贵妃的。模样有没有那样艳丽且不提,单只这点心机与气度,怎可和史书里的佳人相提并论?
轮到沈如清,她只轻轻一笑,口称惭愧,说自己只会一艺,难登大雅之堂,却是击缶。
内侍抬上一只素缶,她在旁落座,微微偏头,手腕一抬,轻轻一击。
第一声如初雪落瓦,清冷而脆。初听平淡,随着鼓点渐起,由轻转重,顷刻如远雷滚动。
沈如清也随着鼓点神情一变,收起方才的清丽婉约,多了几分不羁豪气,竟带着点狂士的姿态。
林璠虽不专长于音律,其实天赋不错,只因自小便是天子,不允许学这些风花雪月消遣罢了。虽未专习,在瑟若身边长大却是耳濡目染,品味绝佳,一听便明,是《楚歌》。
她击得极稳极准,每一声都敲进人心底,却又纯然是不疾不徐的气势。音中带着战意,却不见悲凉潦倒,而是一种强者的冷傲与讽喻。
缶声如断如续,似在冷眼旁观项羽垓下之困:可悲可叹,然何必困于一隅?不若退一步,积蓄锋芒再起江山。
明明是纤瘦柔弱的儒门闺秀,却可击出如此雄奇之音,已然令人惊艳。何况她神色亦随音而转,构成表演的一部分,初是淡淡微笑,渐而目光凌厉,唇角仍带一丝讥讽之意。
击到最后一声,戛然而止,殿中回响未绝,却见她垂手收势,神情复又平静如初,仿佛方才那抹锋芒从未存在过。
这不只是展示一段技艺,而是借击缶寄意,用一曲道尽兴亡评断,让人不由惊叹,清丽外表之下,竟藏着这样冷峻的胆气与识见。
此曲技惊四座,虽在选妃场合不好鼓掌喝彩,坐在帘后旁观的贵妇们也不由纷纷点头,低声品评称赞。
平心而论,这沈如清处处都合瑟若的心意。就连这一曲《楚歌》,都让她想起与祁韫共度的第一个上元夜。那时她刻意设难,要祁韫当庭献艺,祁韫便以此曲迎战,风雷之音如天门洞开,压得宫中乐师的《秦王破阵曲》瞬间失色退避。
可她和林璠都明白,沈如清也是“次党”一派精心挑出的棋子,用来取悦他们二人。连选这《楚歌》,都难说是恰巧还是用心揣摩后为之。
此女才情与心气俱在,当得此重任。只是野心太盛,纵想掩饰,也总有锋芒外露。日后若真如她所言,“合情合理”处世,自无大碍。若起了兴风作浪之心,其祸害自然比木头美人张婉宜、绣花枕头陆妙华大得多。
故而虽心中称许,瑟若面上仍如止水,不发一言。沈如清感受到殿上最尊贵二人对她的冷态,倒沉得住气,仍淡然垂眸,静待后续。
又有两位宗室贵妇发问,却明显是给张、陆二人搭桥,避免沈如清风头太盛,真要夺了这皇后之位。
这一番相看,直从巳初到午时。林璠心中已有几分不耐,急着欲处理下午的几桩麻烦事,于是瑟若开口作结道:
“你们三人,容色有可观处,才艺亦称得上精巧。可今日所展,不过是你们最愿人看见的一面。人贵慎独,若非面对权势,还能否守得住眼下之貌与心中之念?”
她边说边静观三人神态,张、沈二人倒不如何,只恭敬垂头表示温顺,陆妙华却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瑟若淡淡一笑,声调未变,话却陡然冷冽:“你们入宫已半月有余,一言一行,皆在天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