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止仅封嫔位,自是林璠不欲她过于惹眼。反正既已相守,往后岁月还长,许多事,慢慢来便是。
皇帝大婚定于次年二月。接下来半年,还需依礼选吉日,遣使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六礼,一道道繁琐仪程,都须按部就班,逐一备办。
这半年里,祁韫那头却并不平静。
北地初雪尚未来临,商界便传出一桩震动朝野的大事。
自辅佐开国以来历经近百五十年、素有“皇商之首”之称的邵氏,因连年亏折,误运误课,积欠官项至一百六十万两之巨。朝廷随即革除邵氏在内务府、户部等处的诸多官职,责令严查邵氏掌事人等,并查封家产。
至于朝廷欠邵氏援助绍统初年京师重建、十数年置办倭铜、修建定威堡等林林总总也近百万两的旧债,自也一笔勾销,无需再还。
早在此前,瑟若便已筹谋,与祁韫一同入宫,借馀音社献戏、戏后小宴之机,二人向林璠倾心表忠,席间谈笑甚欢。
祁韫更是毫不隐瞒,将鄢世绥、陆简贞对祁家打的主意一一道来。其实此事林璠岂能毫无察觉?只觉她坦率可贵,更添几分信任。
何况徽止回心转意,瑟若又在选婚事上事事成全、极尽体贴,让他多年少有的心头畅快。祁韫与瑟若这一番设宴,本就如家人般亲近,所言听来更是句句入耳,声声顺心。
故邵氏一倒,林璠便亲令祁韫以特使之名,协办户部查抄清算邵氏家产。这既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暗中默许祁家从中分润得利。
祁韫心中自是明白,却未沾染分毫,又在这盘根错节的烂摊子里调和诸方,终让朝廷与地方皆大欢喜。
其间,陆简贞百般手段,欲拉祁家一同分食这块肥肉。鄢世绥更设局欲趁机绊倒陆党,顺道牵连打压祁家,内情曲折,难以尽述。
此事原是祁韫北上坐镇,流昭随行、具体操办。可麻烦接踵而来,流昭日夜无歇,几度险象环生,甚至尚需承涟千里远书筹策。
祁韫也曾数次动念要用狠辣手段还击,终是念着忠君体国,没有当真与鄢世绥斗狠斗到底。
这趟差事虽劳心费神,却也带来巨大利益。原本邵氏掌辽东粮草数十年,祁韫数年前为除李桓山时便与邵李两家结盟,早有渗透,如今南北粮道尤其定威堡一线,更是由祁家牢牢掌控。
林璠让祁韫亲自接手清算,实则也是默许祁家顶上邵氏空缺,将这条关乎辽东军粮的大脉络交给他最信任、也最有实力的皇商家族。而祁韫与高嵘私交深厚,更使此事顺理成章,无人掣肘。
祁家内部无不欢欣鼓舞,各位管事都是如狼似虎、锐意进取之辈,如今圣上将这块肥肉送到自家嘴边,焉有不吃之理?
然而祁韫偏偏行事谨慎,先是严令锦州、宁远、广宁、辽阳各处粮行另起新号,不显祁氏痕迹。又亲自上疏朝廷,按照多年前和瑟若商议之法,建议恢复太祖旧制,统兵归将军,粮饷归户部,军政归督抚,皇商只作战时补缺,不涉常调。
只不过,辽东积弊深重,将帅各擅其权、政令难行,纵有上策,也非短时可成。即使朝廷采纳其议,真正理顺三权,少说也得三五年光景。这期间,辽东旧局终须由祁家先全盘接手,撑住不塌。
此事一办就是两三个月过去,转眼便至年关。
家主难得在京过年,这些年祁氏历经改革,早已风气焕新,行伍整肃、人才辈出。生意越做越大,从南到北都拧作一股绳,气象鼎盛,令人振奋。
承涟带头,暗中联络各地话事人与骨干北上。就连平日忙得脱不开身的祁元骧、顾晏清等,也都放下事务赶来贺岁,既庆新局,也为给家主一个热闹团圆年。
因除夕夜祁韫、承涟、承淙三人要进宫赴宴,回京述职的祁韬更要同行,中午便先在家中吃了顿团年饭。
祁韫端坐上席,看着这些同她共过风雨、打下江山的亲族与旧人举杯言笑,心中也浮起暖意。虽更想念瑟若和霏霏,好在夜里宫宴便能相见,倒也无妨。唯一遗憾,是阿宁新嫁,第一次不在家中过年。
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中,十年光景恍如一瞬。往事与旧人面影在心底轻轻掠过,有护她甚多的长辈良友,也有逼她蜕变的仇敌。
如今皆随风而去,正如眼下庭前大雪落尽,终化作新岁初绽的洁白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