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身形更壮的汉子。
“寻……寻到了又如何?老兄你也说了是可能流落在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你我还听不懂吗?这浑水深不见底啊。”
尖细的声音立马道:“富贵险中求!这可是直通天听的门路啊,比我们在战场上拼杀十年都管用!”
“直通天听?”
汉子苦笑了下,“老兄,我们在北边跟赵人玩命的时候差点留在那儿,换来的却不过是几亩薄田和一身伤,是……相邦大人权倾朝野,可你睁眼看看雍城现在的样子!”
“这几日街面上多了多少生面孔?只怕不止相邦一家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太后那边的那位长信侯……手底下就没什么动作?还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六国耗子,他们就不想搅和吗?谁先寻到谁就是众矢之的!烫手的山芋没接住,小心烫掉了自己的命!”
尖细声音被噎了一下,不甘心地嘟囔:“可这毕竟是……”
“是什么?”汉子打断他,“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奉养,只想守着这点安宁过日子,那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
“老兄听我一句劝,这事沾不得……咱们就当作从来都没听过。”
屋里又接着阵沉默,尖细声音的主人失望又不忿,反驳的话却再说不出来了。
窗根下,朱元璋眼中闪过了然。
他的这具身体早已成为漩涡中心。
吕不韦在找他,动机尚不得知,也许是出于对秦国王室继承的考量,也许是有更深的谋划。
嫪毐一党的目的只有灭口,消灭掉未来图谋的隐患。
除此之外,街上那些形形色色的暗哨和山东六国潜伏的细作,对他们而言,一个流落在外的秦国公子,无论是死是活都是可以用来搅乱秦国政局的绝佳棋子。
前狼后虎,暗箭环伺。
这具身体太过于幼小孱弱,纵使他胸有韬略,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
如那个老兵所言,谁先找到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他这个机缘本身更是随时可以被任何一方当作牺牲品抹去。
他冷静下来,权衡每一个选项。
吕不韦以商人出身,凭借奇货可居投资当时尚在赵国为质的秦王异人,助其归秦继位,从而执掌大秦权柄至今。
此人有大才,主推新政,编篡《吕氏春秋》,门客三千,但久久不放手中权力,与秦王政之间早有矛盾。
既然穿成了遗落民间的公子,朱元璋知道,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就是拿到话语权和权力庇身。
不如先借助他的势力?
风险不算小。
这等权臣心思难测,他会把自己当作是棋子,还是会真心对待王室的血脉?
朱元璋思索片刻,突然笑了下,心想自己为何还作茧自缚了起来。
世上两全的法子本就少见,他开创明朝的时候也无数次死里逃生。
比起明显要置他于死地的嫪毐,还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六国暗探,吕不韦至少表面上仍是秦臣,为了大秦着想。
况且吕不韦势力庞大,根深蒂固,唯有借助这样的势力,才有可能在眼下的困境中撕开一道口子,得到喘息和成长的时间。
他不能落于被动的局面。
他要出现在咸阳,出现在秦王政的面前,以秦国公子的身份。
思路慢慢清晰。
屋内的谈话声已经低不可闻,似乎两个人已经无意于继续这个话题。
朱元璋蜷缩在窗下的阴影里。
刚才逃亡的时候绷紧的神经放松了起来,疲惫和疼痛也一同涌现。
手掌和膝盖被土墙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湿冷的粗布黏在伤口上,不太舒服。
他轻轻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这具身体太弱了,奔波透支了所有的力气,眼皮也开始发沉。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强行驱散睡意。
院子外面的动静并没有彻底消失。
那些脚步声虽然刻意放缓,伪装成寻常路人经过,但朱元璋还是非常清楚地明白是那些势力的人。
他们就像盘旋不去的秃鹫,在周围不停地巡视。
偏间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朱元璋将身体更深地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