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误吉时的事既已翻篇,清辉拿过自己的大包袱,开始整理匆忙塞进去的一堆物件。
除了自己的一包衣物,大多是替徐重准备的。
手炉、熏笼、巾帽、围脖、沉水香,一应俱全。
眼下已是十月初,京畿早晚已有了寒意,而梁洲位于大衍版图的最北端,素来以苦寒闻名,清辉心想,等到了梁洲,大抵已是风雪连天,御寒的衣物宫娥太监虽会准备,这些小物小件反而容易遗漏,便一股脑全带上了。
徐重懒懒靠在御座上反复研读梁洲的急报,直到思绪渐渐明晰,心中亦已有了大致的盘算,这才放下急报,将视线转回下首。
面前人正轻手轻脚地整理行囊,身边的地毯上依次摆放了各式各样的御寒之物,不禁莞尔:
“朕就说你这包袱里满满当当装了些什么,原是如此……辉儿,这些物件宫人们自会准备,你又何须操心。”
清辉一面将散落脸颊的细碎发丝拢至耳后,一面轻声道:“此次巡狩事发突然,臣妾不过是担心宫人们有所遗漏,便又准备了一份。”
“陛下,臣妾也是大衍的子民,也想为您,为大衍略尽一份绵力。”
目光从那张白皙秀致的面上掠过,徐重压低了声音道:“眼下你既跟着来了,晚间自有你尽力的去处……朕的这份心思,辉儿可明白?”
“……”
清辉几乎忘却了还有侍寝这一遭,手里的动作登时停了下来。
默了一瞬,徐重又问:“你今日为何打扮成这副模样?此行你无须骑马,你只须每日安安稳稳呆在车辂之内即可。”
寻思着要随行巡狩,日常装扮多有不便,清辉今日专门穿了身藏青色的骑马装。与层层叠叠、繁复飘逸的宫装大有不同,骑马装的裁剪明快,更为贴合身体起伏,上半身的领口、袖口和腰际收得略紧,下半身则以宽大的长裤代替了长裙。
骑马装在宫内宫外并不少见,只是清辉向来打扮素朴温婉,极少如此。
徐重亦是头一回见她穿骑马装。
不得不承认,穿上骑马装的清辉,于端方温婉之外又添了几分英姿飒爽,令徐重耳目一新,反复观之亦是心动不已。
不过,也是因此,徐重心底又生出了几分无法言喻的愁绪——方才她当众一路奔来,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分外显眼,徐重冷眼旁观着有好几位他赏识的青年能臣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她。
朕才送走了一个左子昂……
徐重暗暗叹息,他有些后悔此番带她随行了,还不若藏在清凉殿,她的万千风姿和百般柔情,皆由他一人独占。
闻听此言,清辉心中亦涌上几分失落:难得有机会出宫,为何不可骑马?为何要成日拘在这车辂之内?难道当初选择留下来,留在徐重身边,便只是做他一人的薛婕妤?难道按照他的意思将自己装扮成一具任他采撷的美丽躯壳,等待他三日一回或五日一回的宠幸,便是这漫长一生唯一的期盼?
她不由得想起左子昂临别时半真半假的调侃,“薛清辉,这世间男子皆多情,陛下也是男子,能眷顾你多久?”
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她道:
“……既然无须骑马,臣妾待会儿换下便是。”
听出她话里的沮丧,徐重立马柔声安慰:“辉儿,你若想骑马,巡狩过后,朕陪着你去皇家御苑尽情驰骋,你想几时去皆可。”顿了顿,他略微强硬地补充:“你须时时记住,你如今已是朕的婕妤,从今往后,朕不许你在旁的男子面前骑马或是穿这身衣服,懂了么?”
他不许……
清辉微微颔首,只觉得心口阵阵发闷。
“臣妾明白了。”
她在这一瞬间看得很透彻,徐重身上浸淫已久的、帝王唯我独尊的强势,已然从榻间的强悍占有延伸至了对她方方面面的牵制。
他希望她活在他的羽翼之下,像一只美丽的金丝雀,始终保持着仰人鼻息、温顺弱小的姿态……
可就在半年前,哪怕面对薛家的严苛控制,她尚能偷偷寻着机会开设估衣铺子赚取银两,并以此养活了流离失所的珍娘、卉儿,帮到了小五……而如今呢,她除了夜夜在帝王身下承恩,小心防备着宫里的勾心斗角,清辉竟想不出她这个人,还能做些什么?
她还是薛清辉么?
若长此以往,她似乎又会走回覃月令的老路。
一时之间,车辂内静可闻针,清辉木然静坐,心中惊起一阵滔天巨浪。
徐重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只伏案专心翻看《梁洲志》。
他一向是位勤勉的帝王。
除了默默在旁陪伴徐重,清辉亦无所事事,她透过窗棂的薄纱看向车辂之外,只见一身梅红骑马装的茯苓,如愿得到了一匹高头大马,她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动作利落地挥鞭驱马,一溜烟冲向了巡狩队伍的最前头。
像一阵自在而又肆意的风,不经意地掠过缓缓前行的车辂。
清辉目光追随而去——
作者有话说:老徐封建帝王的占有欲冒出头了,小辉辉又会如何呢?
今晚还会更一章。
第56章反击莫要厌弃朕,厌弃此事
经过一个多月漫长而艰难的跋涉,赶在中秋前夕,珍娘、卉儿和小五总算抵达了岭南。人生地不熟的三人足足花费半月功夫行走、打听,最终选择在一处名为“逢简”的水乡落脚。
“逢简”,一如其名,风景秀美,民风淳朴。
此地虽地处岭南,却像极了江南的景致,故又有“小江南”之称。一条澄澈和缓的大河从整个村庄穿过,又分出了若干条支流,河道多且密,故当地百姓多傍河而居。
远离了京畿的繁华,三人不再经营估衣铺,而是做起了小五的老本行,在水乡开了家鱼行。
得益于过去经营估衣铺的经验,三人依照各自专长各司其职:每日清晨,由小五从当地渔民手中收购鲜鱼,购回的鲜鱼一半由小五沿街叫卖,一半运回店中由珍娘售卖,卉儿则充当账房外加操持家中琐事,三人配合默契,攒下了不少回头客,这间由女子经营的“小五鱼行”,也渐渐在水乡有了名气。
对外,三人以表姐妹相称,自称家乡遭了水灾,其余亲人皆不幸蒙难,三人避难辗转到了此处,见此地丰饶,便在此落脚。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皆与过去别无二致,除了一样——姑娘不在她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