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殿上侃侃而谈寰宇一统的孩童,此刻正对着最基本的大篆文字发愁。
强烈的反差让嬴政觉得有些有趣。
他看了一会儿,眼中那点锐利悄然融化开。
李斯看到了这一幕,心中震动之余更觉诧异。
他正斟酌着是否要说些什么,身侧的秦王却忽然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喟叹和玩味:
“心思倒深……寡人原以为他早慧天成诸事皆通,如今看来,到底还是个不甚识字的孩子。”
李斯不敢接话,垂首屏息。
嬴政的目光并未从窗内移开,又看了一会儿朱元璋对着竹简抓耳挠腮,甚至无意识地把笔杆末端咬在嘴里磨牙的举动,那点笑意终于从眼底蔓延开来。
“罢了,”他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气,“既然如此,明日便让蒙恬过去吧。”
李斯抬头,难掩惊色。
嬴政侧首瞥了李斯一眼,似乎对他过度的惊讶有些不以为然。
“蒙恬通晓文墨,更兼弓马娴熟,性情刚直却不失机变,由他开蒙文武并举,正是合适。”他的语气平淡,“让他带上扶苏一起,兄弟二人正好作伴。”
李斯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应道:“臣……遵旨,明日一早便去蒙府传大王口谕。”
嬴政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内。
灯火下,那孩子终于跟某个字较劲成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来时一般沿着原路返回。
李斯连忙跟上,离去前,他也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明亮的窗户。
窗内,朱元璋若有所觉,抬头望向窗外,却只见月色如水竹影婆娑,并无异样。
他摇摇头,重新埋首于那些艰深晦涩的字迹之中。
*
晨曦,空中还凝着夜露的湿气。
朱元璋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压根没怎么睡。
昨夜对着那些大篆折腾到半夜,只勉强认得了十几个最简单的字,囫囵睡下后天色微明便又醒了。
有内侍悄步进来,禀报:“公子,大王有谕,辰时三刻蒙恬将军于西苑校场等候,为公子与扶苏公子讲授文武之道。”
蒙恬?
朱元璋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
蒙氏,秦之将门,蒙恬之父蒙武便是伐楚名将,蒙恬本人年少从军勇武善战,更难得的是据说通晓典籍,并非纯粹的武夫。
嬴政派他来用意颇深。
他点点头,用了些简单的朝食,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便由内侍引着往西苑校场而去。
还未走近,便已听到风中传来清脆却沉重的击打声,还有一个低沉严肃的男声。
“……腰背挺直!弓步要稳,脚下生根!手中木剑不是孩童玩具,握紧!”
校场空旷,地面以细沙铺就,边缘立着箭靶与兵器架。
场中,身着窄袖武服的青年男子正背对着朱元璋的方向站立。
他手中持着一柄无锋的木剑,并未做什么花哨动作,仅仅是随意站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利沉凝之气便已扑面而来。
这便是蒙恬了。
而蒙恬身前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摆着弓步,双手费力地举着一柄明显小几号的木剑,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
扶苏看起来已经练习了不短的时间,两条小腿都在微微发抖,举剑的手臂更是颤得厉害,快要握不住剑柄。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努力按照蒙恬的指令,试图把快要塌下去的腰背再挺直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