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妹妹和弟弟只能在相片里找寻父母的模样不同,郭泰安是还记得父母的样子的,毕竟父母最后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也有十二三岁的年纪了,因此对父母的形象记得很清楚。
他将供品摆好,上了线香,然后敬了三杯酒,“爷爷奶奶身体很好,妹妹和弟弟也是茁壮成长,身体好得很,妹妹都参加高考了呢,她等这一回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到时候就会跟我一起去剑桥留学了,我还得再照顾她一两年。家里找到了很多亲人,爸妈你们应该是知道的,跟小叔祖跟舅太公他们重逢之后,大家的日子过得都不差的。爷爷一直很庆幸,当初去了港城,这才有了小叔祖跟舅太公他们的消息。”
其实庆幸的不只是这一些,如果他们没有去了港城,没有邀请张家舅太公一起搬到薄扶林道的洋房,可昭表姐大学庆功宴那一会就有好些人要没了。
郭泰安看着父母面容带笑的相片,“是你们在地底下保佑我们吧?”不然妹妹怎么会有机缘的呢。
敬了三杯酒,郭泰安又把带过来的纸钱给烧了,这是爷爷奶奶亲手做的黄表纸,他和妹妹弟弟帮忙压的元宝印,算是他们的心意了。
将所有的纸钱一张一张地烧完,郭泰安检查过没有火星,又检查了线香的安全,这才起了身,供品、酒瓶跟酒杯他都不准备带走,又满了三杯酒之后,他将还有大半瓶酒的酒瓶跟供品放在了一块,冲着英雄碑鞠了三个躬,这才离开了。
祭拜了父母,泰安看着还有时间,就又买了些礼盒,准备往李爷爷家里拜访一回,地方在哪里他也知道,毕竟当初李家选中房子的时候,他也有去看过的。
这个时间点,也差不多是大家都下班的时候了,郭泰安前往敲门,开门的是李老掌柜,郭泰安倒是一眼就给认出来了。
“我瞅着你有点眼熟。”李老掌柜虽然不认识这个小子,但还是第一时间就把人给领进了家门。
郭泰安就笑,“李爷爷,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郭泰安啊,以前永安巷烧酒坊郭家的郭泰安。”
“哎哟,是泰安啊。”李老掌柜这才想起来,“我说你看着面熟呢,你跟爹有八分九分的相似。”
郭泰安知道自己跟亲生父亲确实是有一些相像的,但要说八分九分那不至于,他身上还有跟母亲相似的地方呢,“多谢李爷爷还记得我爸的样子。”
“那能不记得么?你爸年轻的时候可是永安巷出了名的好看啊。”李老掌柜连忙给郭泰安倒了一杯茶,陪他坐着聊天,“我记得,前几年你祖父说,你好像是去大不列颠留学了?”
郭泰安点头,“对,去留学了,还没有毕业呢。今年回来是我妹妹无恙参加高考。”
“无恙参加高考?”李老掌柜有一点迷糊,“我记得,你妹是四六年农历四月里出生的吧?抗日胜利你爹妈回了永安巷,没多久就怀了你妹妹了。今年这才十三岁的年纪,就高考了?”
郭泰安点头,“小丫头嫌跟同学们一级一级学习有一点无聊,跳级了。”他打量了一下李家,东西堆得挺多的,“李爷爷,您这是一大家子在住么?不是说,李大叔他们都有买了院子的?”
“都搬过来跟我们两个老的一块住了。他们的屋子租出去了。”李老掌柜倒是已经习惯了,毕竟这样住了好几年了,他的心思还放在了郭无恙身上呢,“你妹妹挺厉害啊,我记得她诗读书也确实是读得早,当年爹妈去远门工作去了,无恙跟着我们家阿琼一起去上学的时候,路都还走不稳呢,但她就是每一门功课都跟得上。”
郭泰安也还能想起来那会的事情,父母被上级领导请过去帮忙了,奶奶跟着去照顾怀孕的母亲了,爷爷还要顾着烧酒坊,没法照顾妹妹,就干脆给送到学校去了,“那会也是给李爷爷家里添了不少麻烦了。”他跟妹妹不在一个学校,也就只能托付李家的阿妹们照顾妹妹了。
“那有什么,小孩子不都是这样玩耍的么。无恙是打小就显露出来会读书的本事了。”李老掌柜真的很羡慕呢。
郭泰安一路进来,也听了不少的八卦,“李爷爷家里不也有几个大学生么?”
“也是受了你们的激励了。那年你爷爷他们也是回来津沽,说是带着你妹妹弟弟过来祭拜你们父母的。那回听说你都已经去大不列颠留学了,阿润受了好大的刺激,努力用功了一年,第二年考上京城的大学了,后来阿淳跟阿渊也考上了,就他们三个。”
郭泰安还记得阿润这个邻居兼同学,“阿润果然好厉害!”
“他也放暑假了,不过今天去给一个同学帮忙去了,我估摸着也该回来了,泰安你今天应该没有什么安排吧?留在家里吃饭,顺便也跟阿润聊一聊。”李老掌柜虽然不太懂学习上的事情,但他是有感觉的,“我感觉阿润最近怕是有一点什么烦恼,但对着我们他是不肯说的。”
郭泰安点头,“那我晚些时候问一问他。不过,我们也好有六七年没有见过面了,阿润未必还愿意跟我说话呢。”
“什么说话?”正说呢,阿润就回来了,他一进屋就看见泰安,到底曾经是同班同学,这会差不多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泰安?郭泰安?”
郭泰安站起来,“还真叫你一眼给认出来了。”
“怎么就认不出来了,你跟以前的差别也不是特别地大。你坐,你坐,”阿润招待郭泰安继续坐,“你这怎么过来了?之前说你在大不列颠留学,现在是毕业了回家了?”
郭泰安还没有毕业呢,“还在继续攻读,可能要到明后年了。这次是我妹妹无恙提前参加高考,我回来送个考。我听李爷爷说你去了京城?”
“是啊,去了京城。本来想去你我约定的那个学校的,分数没够上。”阿润不太想详细说,就换了个话题,“你们家还在港城呢?”
郭泰安点头,“还在呢,我爷爷奶奶不准备迁居其他地方了。港城虽然现在还是大不列颠治下,但怎么说也是在我国版图上的,还是算在国内。再说了,现在不过是租赁期,总有一天会回归的。”
“那倒是。”阿润几年前跟郭无恙打听过港城的情况,现在也跟郭泰安打听起来港城的情况,“普通人的日子也过得很好吗?”
这个郭泰安说不好,“普通人家也要看家里有多少上工的人。哪怕是只有一个上工的人,普通人家的日子也要稍微好一些。”
“我听无恙说过,好些普通人家十好几口人住一间屋。”阿润感觉这个怎么听,也不能算是好,“但就是有人跟疯了似的,明明在内陆的日子也挺好的,可他们办不到旅行证明书,哪怕是游也要游过去。”
郭泰安也听说过,有很多人从那条境河游过境的,但他更加听说过,那条河里经常会飘浮着很多的尸体,“游过去,九死一生啊。”
“是啊。”阿润叹了一口气,“我听说,那河上经常飘浮着尸体呢。”
这个话题就有一点沉重了,郭泰安不太想继续说下去,就换了个话题,问起来阿润的学校的情况来了,“你是不是明年就要毕业了?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怎么走?”
“有好几家国营厂相中了我过去搞技术。”阿润却不太想去,“我想进研究所,这个才是我想去的。但我明年毕业也不太够资格。”
郭泰安不是很了解内陆研究所要怎么进,但是资格可以自己加的,“不行你明年就继续读研,研究生进研究所总比本科生要更容易一些。”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这样的话,起码又要再就读三四年的,我一直在读书就没法上班领工资给家里补贴家用了,家里这个开支可不少呢。我继续这么读下去,二叔三叔他们也未必愿意的。”阿润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虽然已经分家了,但是现在大家住一块,平时吃饭也是一起吃,多少还是有一些影响的。”
如果是缺钱,郭泰安倒是可以支援,他手里头的钱不少的,但是一家子分了家又住块的,恐怕还有一些其他的矛盾呢,“我是觉得,既然有梦想,那最好是坚持自己的梦想。”而且,郭泰安也有听妹妹说过的,内陆的这些国营工厂,最迟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就会迎来上岗潮。
鉴于国营工厂的工人福利实在是太好,很容易将人给养出来一种固化思维,什么未雨绸缪的,不要想了。
所以,下岗也会有很多的悲剧发生。
相比之下,在研究所总比在国营工厂要好。
而阿润是自己的同学呢,哪怕是看在儿时的情分上,郭泰安也是很愿意支持阿润继续进修的,“如果是经济上面有问题,我可以资助你。你不用家里出学费,又可以按照一定的额度贴补家用,我想,应该也不会有太多的人异议吧?”
“我们有一个院子出租了,经济上家里是还好的。”阿润不需要资助,“主要是免不了要听一些闲话了。我到时候去上学了,经常在学校,也听不到,就是我爹妈跟弟弟妹妹他们要受累了。”
如果是这个,郭泰安就没有办法了,他也不好劝说阿润带着父母搬出去之类的话,怎么说阿润爹也是李爷爷的长子,按津沽这边的风俗,本就是要跟父母一块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