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不是我说,这次建国带女朋友回来,你就别掺和了,先到外村他大妈家住几天。”一个瞧着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劝着,尽管她的劝说对象是个疯子,但也不妨碍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操心。”
女人嘴上说着,眼睛也到处瞟着,周围传来的附和声让她格外有成就感。
“对啊,不是我们狠心不做人,你也知道,建国年纪不小了,这次要是在因为你这个当妈的黄了,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站在张妈后面的一个妇女也凑上前,双手搭在张妈的肩上,很贴心地安慰道:“我们当妈的要多为儿子考虑考虑不是吗?”
张妈的眼珠子难得地转了两下,倒不是因为这些人的话,而是因为徐扶头过来了。
“李婶,你们这个法子是想让张婶和建国骗人家小姑娘一辈子还是骗一阵子?”徐扶头走进人群,面色如常,但语气里带着的质问让在场的人都不舒服了。
“扶头,你这叫什么话?”站在张妈身后的妇女一步上前,右手极其夸张地往上一抬,以手指天,拉着嗓门,说:“我们这一心一意地为了你张婶好,再说怎么能是骗,建国多能干我们大家有目共睹,那小姑娘嫁过来,还能苦了她不成,再说建国也是我们村一等一标志的人物,怎么在你嘴里我们就变成骗子了。”
徐扶头不知道张建国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用,一个连自己亲妈都护不住的男人,谁嫁了不吃亏,他刚要开口,坐在地上半天没动静的张婶立马站了起来,走到徐扶头身前把人护住,“你们不准说这孩子!”
徐扶头被张婶护在身后,他早已长成一个一米八五的大小伙子,这个身高不足一米六头发乱糟糟的妇女还像护小鸡一样把他护在身后,他亲爹亲妈都没这么对过他,心里有些潸然的同时也有些难得的幸福。
“哎哟,张翠啊你还真是该糊涂的时候不糊涂,不该糊涂的时候装清醒。这又不是你亲儿子,能不能先帮你家建国考虑考虑啊真是——”
“我不是亲儿子怎么了?”徐扶头把张婶搂在怀里,护道:“我将来要是娶媳妇儿,只要嫌弃我张婶的,我也不要!”
“张婶只是得病了——”徐扶头的声音有些倔强,“张建国是她一手养大的,娶媳妇不认娘,打雷的时候得往烂泥地里钻着点。”
孟愁眠站在边上,来了这么几天,对云南方言也能听懂个一半两半的,但还是不太懂意思,懵懵的站在边上。
“小乖,我给你留了糖!”徐扶头的话被张婶打断,这个疯疯癫癫地女人从胸前的一件藏蓝色短袄上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红纸包着的水果糖,“不跟她们说话,不跟她们说话……”
围在周边的妇女也觉得没意思了,纷纷转开身子,边嗑瓜子边往另一个路口走去,刚刚徐扶头插的这一脚,是她们接下来要重点讨论的话题。
徐扶头双手接过糖,张婶笑眯眯地,不过五十岁出头,耳朵两边的头发竟已经泛白,像秋天早晨里染上的白霜,薄薄一层,偶尔有阳光照在上面,却散不开,也退不掉,只在光束里发着淡淡的光。
“尝尝。”张婶一天到晚很少有清醒的时候,糊涂时常常念叨着买水果糖,不糊涂了又要把买到的水果糖分给村里路过的小孩,可是敢过来接她糖的只有徐扶头这个“小孩”。
这又有什么所谓呢,她依然笑得幸福,并慷慨赠与。
徐扶头没犹豫,糖在两个手指间扭开,露出剔透的白。
“你喜欢吃糖吗孩子?”张婶转向孟愁眠,她早就注意到这个长得白净的年轻人,眼睛大大的,是个软头发,爱笑,常常跟在一群孩子后面,也常常跟在徐扶头这个孩子后面,说话声音也温和,瞧着让人心暖暖的。
“好哇好哇。”徐扶头以为孟愁眠会礼貌地拒绝,可这人毫不客气地凑上前,乖乖伸手,等着接糖。
“你这个孩子,我怪喜欢。”张婶在孟愁眠手心放了三颗水果糖,又转头用哄孩子的口吻说道:“你的比他少一颗,不许怪哦。”
张婶没说少一颗的理由,她的世界没有刨根问底的道理,自然也不喜欢向别人解释,徐扶头莞尔,点了头。
“婶,我们得去上课了。”徐扶头说。
“快去快去,一会儿迟到了老师会罚站的!”张婶提醒道。
“知道了。”徐扶头把糖含在嘴里,胃早已不疼了。
“这糖不错,徐哥,很甜!”孟愁眠从后面跟上来,在去往学校的蓝天青山下,他眉眼弯弯,化开了面前的这一江秋。
徐扶头点点头,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