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说锻炼自己的情绪。在抑郁的那几年里他的心情起伏很大,会把指甲盖儿大小的悲伤情绪放大无数倍,只要一有苗头,忧伤的深渊就会把他裹挟。
在配合江医治疗的时候,他会有意识地对自己进行情绪管理。
精神上的残疾,肉体支撑不起来。
他像断脚的人,从挪动残肢开始,从直视自己的残缺开始,一步一步,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喜欢自娱自乐,所以会常常自言自语,站起来的疼痛难受得不行的时候,他会满头大汗,满脸眼泪地对自己说:“愁眠一定可以……孟愁眠一定可以……不要难过,不要不开心……千万千万不要不开心,控制……控制……”
每当抑郁发作的时候,他就心脏疼,像两边有巨大的压板,狠狠地往心脏上挤,有的时候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会厌食,没有任何进食欲望,所以他错过了最宝贵的发育期,骨架和身型在成年男性当中都是偏小的;他还喜欢咬东西,试图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情绪和疼痛。
滴水穿石,过完泪流满面,过完痛哭流涕,过完无数个心脏疼的长夜后,孟愁眠终于可以勉强、稍微、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支撑他做到这一切的倒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只是求的本能而已。
他不想死,尽管难受得用刀把手心手背划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也没想过死。
因为死了,就没有小红花了。
二十岁前的人泥丸掺浑水,简直不堪言。
可孟愁眠这个骨子里偏向乐观主义的人相信,人是人,命是命,前者不好看,后者总归还是有些春花秋月可以看的。
他用残缺的情绪主持自己向前看的决心,饱尝从头开始的胆怯和恐慌。
每次情绪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发呆,发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结束。结束的时候,心情也就差不多平稳了。
……
等他再转回宿舍,准备收拾东西回镇上的时候,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团红彤彤的东西——又是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又来了。
孟愁眠在心底为昨天要把给余四饭团的善意默哀,有的人不值得可怜。
或者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像第一次看见剥皮兔子那样,孟愁眠这次显然要淡定得多。余四为什么喜欢折腾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无数种解决办法。
他远远看见那只兔子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兔子埋葬地。
可他慢慢走近,看见兔子下面压着的那张方形卡片一样的东西时,
他的心,
如坠冰窖。
第83章春泥(三十四)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他和他哥接吻的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头顶落了一道雷。
拿着照片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胃的奇怪反应,带上视觉的眩晕感,孟愁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几乎是跌坐在地上。
照片记录的是两个人欢乐甜蜜的过去,可这份过去的甜蜜在没有给人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变成了袭击今天的炸药,他颤颤巍巍地把照片拿起来,都没有办法仔细观察他和他哥的神情,他就把照片撕得粉身碎骨。
余四拍的,
余四看到了。
余四想干什么?余四想威胁他什么?
这一天,孟愁眠几乎是发疯了一样地满寨子找余四。
天色开始发黑,像一块落进污水里的海绵,每一个海绵毛孔都在吞噬残阳,那点血光逐渐乌黑,一点一点,直至消失不见。
孟愁眠找到了天黑,筋疲力尽,浑身发抖。
在寻找的这一天里,他几乎想遍了所有可能性。如果事情公之于众,那就会传遍云山村,云山村又会传遍云山镇,云山镇再到周围的七寨八湾,到光明区……甚至是整个城。
他可以走,可以离开,可他哥怎么办?!他哥已经满身议论和脏水了。
在因为这件事……
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的任性和侥幸心理杀死了自己防备心。
东窗事发,一切都无法挽回。
孟愁眠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抓,恐惧一往无前,冲破了他的所有情绪防线。
余四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他撕掉的那张照片,上面的日期是二月三号,今天是二月十二。
这中间余四还拍了哪些照片?!
放在哪?有没有给什么人看?
余四的这个举动是威胁,是警告,还是嘲笑?
……
孟愁眠拖着自己烂泥一样疲惫不堪的身体,到冷水沟边洗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