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祈烨停了半瞬,却在众人察觉之前恢复至清明神色。
指腹触到温热的瓷沿时,他已如常收回目光,只从容低头,拿茶水漱了口。
皇帝既收了筷,王婕妤自不好再用膳,便亦跟着漱了口。又取了温热的帕子擦拭着嘴边,一边不忘余光觑着皇帝的神色。
却见卫祈烨顺手将茶盏递回至托盘上,视线便顺势越过膳桌,自然落向临近珠帘的那一侧——
几个宫女正低头并立,手里各捧着托盘,巾帕,茶盏等物,各自美貌纤盈。
而最邻近角落之人,身段最为窈窕,头却埋得极低,几乎是恨不得要贴近灯影的暗处中去。
那人穿着一袭与旁人并无不同的素色宫装,颜色恍若淋过雨添了晕染的藕荷,分明极淡,在灯烛之下反倒显得收敛。衣裙顺着她的身形垂落下来,微微荡在下摆,腰线处却显得更为空荡。
因低着眉目,脖颈纤细而修直,灯影便在那人狭长的睫羽处洒下一片阴影。本便不多的情绪尽数被遮掩,亦显得整个人安静地近乎出尘。
殿外夜色已深,远远传来一阵更鼓声,在风中弥散。显然已过戌正时分。
方才用膳时,齐福始终躬身静立在旁侧,未曾出声。如今方趋前小声道,“皇上,时辰不早了。”
今日摆驾永和宫时本是卫祈烨一时兴起,并非侍寝之期,只作寻常探望。皇帝虽破例留下用膳,但照着宫中向来旧例,过了戌时,便该回温德殿歇下。
殿内一时静极。
皇帝的目光却自一旁博古架上随意流连,并未立刻应声,反倒淡道,“不知婕妤倒还有如此藏书。”
王婕妤忍不住耳根微热。
书架上虽摆地满满当当,实则却都是今日才命人从库房里搬出来,特意用来装点门面的,好些书本一若细看,便会发觉角落里其实都挂着灰。就是连殿前悬着的几幅字画都是她特意投皇帝所好,选了欧阳询、虞世南等名家大作。
但心底却又生出几分难捺的欣喜。
卫祈烨显然并未有离去的意思。齐福自然已心中有数,抱着拂尘便悄然退了下去。
先前奉茶的几个宫女亦随着一并鱼贯退去。
王婕妤见皇帝随手自书架上抽出一本后唐诗文,忙轻声吩咐锦扇,“再去沏杯茶来。”
锦扇不过略一抬眼,却也明白过来。
所谓沏茶不过是个借口,分明是叫姜慕再来的意思。
殿内重新焚了香,皇帝闲坐在上,偶有夜风自殿外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然而这样的静只持续不过片刻,须臾便又是一阵珠帘轻响。
随即极轻的脚步缓缓走近,伴着一缕极为清淡的幽香。
与炉中焚着的熏香不同,这样的香气淡而不寡,贴着空气暗自散开。
只是本该再近一寸,却偏偏停在了半丈开外的地方,再不肯亲近——反倒像是在若有似无的撩拨心炫。
皇帝闲手翻了书页,就着灯光细看。目光落在几句辞意浅近的诗句上,于他而言已是浅薄无趣。于是手指便向旁侧伸去,那里分明是托盘之上茶盏的位置。
捧着托盘的那双手不由得便轻轻一颤。
姜慕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捧着托盘向前递去,又在半途生生顿住。
她并不敢抬头,更是想方设法隐入那光烛照不到的地方,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今夜她被强推着出来侍奉,再不能躲藏。
甚至此刻她更是如芒刺背,只因殿内分明只剩下自己和皇帝二人,王婕妤和那些宫人,早已不知何时便悄然退下了。
眼前之人是坐拥万里山河,辽阔疆土的天子,举手投足间俱是凌厉,是卑微如自己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
入宫这些时日,她也不过只是曾远远地在人群中见过那么一两回罢了。
甚至如今单是瞟一眼那张牙舞爪的暗色龙纹,姜慕便心神发晕,近乎昏厥过去。
可此刻贵极天下之人,却坐在离她咫尺远的地方。
她已不敢再近。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闲闲搭在托盘边沿,却亦静止下来。手的主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倒让人无法揣度,更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成了煎熬。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从未学会揣摩圣心……甚至连殿前礼仪都还来得及学周全,根本便读不懂眼前面色寡淡,身居高台的帝王。
掌心渐渐沁出薄汗。
就在她的双手终于撑不住,几乎因发酸而抑制不住轻颤时,男人端起茶盏,随手捧在手心。
目光亦随之从书页上移开,缓缓抬起,再落在她的身上。
“所奉何茶?”
声音清淡缓和,却在暗夜里格外清晰。
姜慕依旧不声不响地垂着头,连颈间些许飘落的发丝都纹丝未动。
卫祈烨的指腹婆娑着茶盏,闲散的目光收了回来,佯装并未看见她的脊背在灯下轻颤。
他半低着头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随即再淡漠不过的开口,却似乎对她的情况已经了然。
“哦,听不见。”
见姜慕毫无动静,他便将杯盏随手搁回案侧,又翻了两页书。
姜慕方才捧着托盘立了许久,如今双膝已渐渐发麻,几乎便要维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