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明白了,这是回乾清宫独寝。皇上果然没有在册封当夜就去懿妃宫中。这一夜,皇帝先祭故人,再抚新妹,唯独冷落了新妃。落在那些有心人眼里,传递出的信号再明确不过——
皇上纳懿妃,并非贪图美色,急于占有。而是出于责任、恩义与长远的考量。这无疑狠狠打了那些传播香艳流言之人的脸,也让懿妃的册封,少了几分“以色侍人”的轻浮,多了几分“德行功绩”的厚重。
这一手,高明。
然而,皇帝没有当夜临幸新妃的消息传到坤宁宫,并未让皇后感到丝毫轻松。
相反,她心中的怒火与寒意交织,几乎要冲破那母仪天下的端庄面具。
“凤佩……他竟赐了她凤佩!”皇后死死捏着手中手帕,指尖嵌入掌心,“还是羊脂白玉的!眼镶红宝!这规制……这规制分明是……”
她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身旁的心腹嬷嬷脸色也极其难看:“娘娘,那玉佩的样式……老奴虽未亲见,但听描述,绝非寻常妃嫔可佩。凤眼镶宝,更是……更是近乎中宫之仪啊!”
“中宫之仪?”皇后冷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这是在警告本宫!用一块玉佩告诉本宫,他随时可以废后立新!李鸳儿……好一个李鸳儿!”
“还有那两道旨意!”嬷嬷低声道,“将六皇子记于懿妃名下,将崔氏两个儿子录入玉牒赐名……皇上这是要把所有路都给她铺平啊!娘娘,这懿妃……留不得了!”
“留不得?”皇后猛地看向嬷嬷,眼中寒光四射,“怎么留不得?她现在风头正盛,有救驾之功,皇上明摆着要护她!本宫若此刻动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皇上今日没去她宫中,是给本宫,也给所有人留了面子。
但本宫若再不识趣……”她想到那块凤佩,心头冰凉,“他既能赐凤佩,就能做出更逾矩的事。本宫不能硬碰硬。”
“那娘娘的意思是……”
“等。”皇后走到窗边,看着永和宫的方向,眼神幽暗如深潭,“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她如今成了妃子,靶子就更大了。这后宫,想拉她下来的人,不止本宫一个。我们……只需静观其变,适时……推一把即可。”
她顿了顿,补充道:“让人盯紧永和宫,还有钟粹宫。她们姐妹的一举一动,本宫都要知道。”
“是。”
册封礼后的第二日,永和宫迎来了一批意想不到的客人——李鸳儿的母亲李氏,以及她的弟弟李骁,在宫人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走进了这座华丽而陌生的宫殿。
“娘!阿骁!”李鸳儿见到亲人,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前。自她入宫,与娘家见面机会极少,上次省亲已是年前。
李氏老了,鬓边白多了不少,但精神还好。李骁已是个半大少年,身量抽高了许多,只是眼神还有些怯生生的。
“老妇叩见懿妃娘娘!”李氏拉着儿子就要下拜。
李鸳儿连忙扶住:“娘,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多梨……
李氏却坚持行了礼,才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含泪:“好,好……看到你好,娘就放心了。”她自然也听到了宫中的流言和女儿册封的消息,心中忧虑远多于欢喜。但此刻见到女儿气色尚好,宫殿华丽,伺候的人恭谨,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叙了一会儿家常,李鸳儿才知道,皇帝竟在前日下了恩旨,赐她弟弟李骁一个“云骑尉”的虚衔爵位,虽然品级不高,无实权,却也是正正经经的官身,每月有俸禄,更赐了京郊五十亩良田作为产业。这足以说明皇帝给足了自己面子……
李鸳儿愣住了。皇帝为她弟弟请封赏地,这事她全然不知。他竟将她的家人也考虑得如此周全……
正说着话,梁九功笑吟吟地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给懿妃娘娘道喜。”梁九功行礼,“皇上口谕:夫人与国舅今日入宫探望,特许在永和宫共用午膳。另,皇上赏赐国舅文房四宝一套,望国舅勤勉进学,将来报效朝廷。”
杨氏和李骁又惊又喜,连忙谢恩。
梁九功又道:“皇上还有旨意,今夜由懿妃娘娘侍寝。请娘娘早作准备。”说着,将锦盒奉上,“这是皇上赐给娘娘的,请娘娘沐浴更衣时用。”
素心接过锦盒。梁九功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了。
李鸳儿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全新的、料子极其轻柔光滑的寝衣,还有一小盒散着清雅梅香的膏脂。用意不言自明。
她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
母亲杨氏见状,眼中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握紧女儿的手,低声道:“鸳儿,皇上待你好,是你的福气。但宫里不比寻常人家,你……万事小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女儿知道。”李鸳儿点头,心中暖流涌动。皇帝的安排,从安抚二妹亡灵,到抚慰三妹情绪,再到厚待她娘家亲人,最后才从容地翻牌侍寝……步步为营,面面俱到,既全了情义礼数,也彻底堵住了悠悠众口,更给了她实打实的尊荣和安全感。
这份心思,这份担当,让她那颗始终高悬着、充满戒备的心,终于缓缓地、安稳地落了下来。
是夜,永和宫主殿内红烛高烧,暖香馥郁。
李鸳儿沐浴完毕,换上了皇帝赐的那身浅樱色软缎寝衣。
衣料薄如蝉翼,触肤生温,宽大的袖口和裙摆绣着同色暗纹的缠枝莲,行动间流光隐现。
长未绾,如瀑般垂在身后,只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粉色芍药。
脸上薄施脂粉,唇染朱丹,眉眼在烛光下柔和了平日里的清冷,添了几分妩媚。
她端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陌生的、盛装等待的女子,心跳如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请安声和熟悉的脚步声。
皇帝走了进来。他也换了常服,一身玄色暗龙纹的锦袍,卸去了白日帝王的威严,显得更加挺拔轩昂。他挥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红烛静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