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同意。车子离开主路,驶上土路。路况不好,颠簸得厉害,但窗外的景色很原始:广阔的草原,散落的牦牛群,偶尔出现的黑色帐篷,和孤独的牧羊人。
村庄很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房屋是典型的藏式建筑,土石结构,平顶,窗户小而精致。村口有一排转经筒,几位老人坐在旁边,一边转经一边聊天。
多吉用藏语和他们打招呼,解释来意。老人们很友善,邀请大家喝茶。
坐在一位老阿妈的院子里,喝着酥油茶,看着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牛羊,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老阿妈不会汉语,但通过多吉翻译,和大家聊天。她七十五岁了,一辈子生活在这个村庄,养大了五个孩子,现在孙子都在拉萨或内地读书工作。
“她问你们从哪里来。”多吉翻译。
“成都。”大家回答。
老阿妈点点头,说了很长一段话。多吉翻译:“她说,成都是好地方,暖和。但她喜欢这里,安静,干净,离神山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到念青唐古拉山,就觉得安心。”
“她一辈子没离开过这里吗?”孟予安问。
“去过拉萨几次,最远去过日喀则。”多吉翻译老阿妈的回答,“但每次都想回来。她说,每个人的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这句话让孟予安思考。她和卢帆柚都是离开家乡的人——一个从重庆到成都,一个从厦门到成都。对她们来说,根在哪里?心在哪里?
也许,根不一定是出生的地方,而是选择扎根的地方;心不一定要停留在故乡,而是要安放在让自己感到归属的地方。
老阿妈拿出家里的相册给大家看。照片记录了村庄几十年的变化:从黑白到彩色,从土路到水泥路,从煤油灯到电灯但不变的是背后的雪山,和人们脸上的笑容。
“她在每张照片后面都写了字。”多吉指着一张照片背面歪歪扭扭的藏文,“这是她写的:春天,孙女出生,雪山融水特别甜。”
另一张:“冬天,老伴走了,雪山沉默陪伴。”
简单的记录,却承载着生命的重量。孟予安想起自己正在写的书,记录那些普通女性的故事。这位老阿妈的故事,也应该被记录——不是作为典型,而是作为无数普通藏族女性中的一个,在高原上安静而坚韧地生活着。
离开村庄前,老阿妈送给每人一小袋青稞。“自家种的,煮粥吃,养胃。”
大家郑重地接过,道谢。车子驶离时,老阿妈还在村口挥手,身影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很小,但又很坚实。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很安静。今天的经历——日照金山的神圣,温泉的舒适,村庄的质朴——需要时间消化。
傍晚回到拉萨,达瓦已经在客栈等候。“怎么样?看到日照金山了吗?”
“看到了,很美。”卢帆柚拿出那张照片给达瓦看。
达瓦眼睛一亮:“这张照片可以参加摄影展了。我们每年都有‘最美西藏’摄影展,这张一定能入选。”
“真的吗?”拍照片的游客也在,有些惊喜。
“真的。”达瓦肯定地说,“不只因为风景美,更因为人物的情感真实。这种真实,比任何技巧都珍贵。”
晚餐在达瓦的餐厅,她特意准备了几道特色菜:石锅鸡、酥油炒松茸、青稞酒酿。石锅鸡用当地特有的黑色石锅炖煮,鸡肉鲜嫩,汤底浓郁;松茸是高原的特产,用酥油简单翻炒,保留了原始的鲜香;青稞酒酿甜中带酸,口感特别。
“我在想,”吃饭时,卢帆柚对孟予安说,“回去后可以尝试做青稞甜品。青稞有特殊的香气,和酸奶、蜂蜜应该很搭。”
“还可以做松茸巧克力。”芊芊加入讨论,“松茸的鲜和巧克力的苦,说不定有奇妙的化学反应。”
“你们真是走到哪想到哪。”周慕清笑。
“这是职业病。”卢帆柚也笑了,“但也是乐趣——发现新的食材,创造新的味道。”
饭后,达瓦说还有一个惊喜:“我女儿拉姆今天从学校回来了,她说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拉姆是达瓦的女儿,十七岁,在拉萨读高中。她活泼开朗,汉语流利,穿着校服和牛仔裤,和传统藏族女孩的形象不太一样,但眼睛里的光芒是一样的明亮。
“我要带你们去看拉萨的夜景,”拉姆神秘地说,“但不是布达拉宫那种。是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地方,可以看到整个拉萨河谷。”
大家自然同意。拉姆带他们上车,指挥司机开上一条山路。路很陡,但到达山顶时,所有人都觉得值得。
这里是一个观景台,但不是官方修建的,像是当地人自己发现的宝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拉萨:布达拉宫像一颗珍珠,在城市的灯光中熠熠生辉;八廓街的灯火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拉萨河像一条银带,蜿蜒穿过城市;远处的群山在夜色中如沉默的守卫。
“我常来这里。”拉姆说,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心情不好的时候,学习压力大的时候,就来看看。看到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宽的河谷,就觉得自己的烦恼很小。”
这个感受,孟予安在羊湖边也有过。在广阔的自然面前,个人的烦恼确实会显得渺小,但不是被轻视,而是被放置在更大的背景下,获得新的视角。
“你将来想做什么?”周慕清问拉姆。
“我想学建筑设计。”拉姆的眼睛在夜色中发亮,“不是那种高楼大厦,而是适合高原的建筑——能保暖,能采光,能和环境和谐相处。我想设计出既现代又藏式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