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十九岁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秦北燕的暗黑帝皇甲胄,他摔倒在地上,勉强撑起,头盔落在地上,乌黑的发丝凌乱而脏污,落在雪白的脸颊和颈项上。
他唇角沾血,抬头望来,这一刻这个角度,他面庞除了眼睛,真是和秦晋非常像。
非常非常像年少时的秦晋,沈青栖第一次见秦晋,就是这么个模样。
这两人其实也是亲兄弟,都是一样惨,同一样境况的兄弟俩。
只是秦晋已经破囊而出,铮铮闪亮,自己彻底重塑了三观和拥有的真正的理想。
而秦祈还没有。
他运气没有秦晋好,年纪太小,没有赶上当年第一波刀马营出头当上皇子。
秦晋厉声:“说!秦北燕往哪边去了——”
他神色凌厉,到了这等境地,他决不能留下秦北燕的这个新朝后患,并且不彻底击败和诛杀秦北燕,他也对不起当年的自己和张永秦正等人。
不管于公于私,秦北燕必须死!
沈青栖也跟着秦晋追了一路,同来的还有杨昌平贺贞黄永等精锐骑兵将领,百里伊百里玉也争着来了,怒目远睁,他们作为被坑惨了的青禾族族长,他们无论如何也得来!
沈青栖立即接话:“秦祈,上次我就和你说过了,秦晋出来了,你也可以!天南地北,你有本事,还怕活不下去吗?”
“你真的要为秦北燕这个无情的父亲贡献一生吗?!”
“你真的不后悔吗?”
秦祈不禁剧烈战抖起来了,秦晋要杀他,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沈青栖这几句话,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内心。
其实从甘州回来之后,他总会时不时想起当天青栖的清喝那句话,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的。
和他说什么民族大义,没有用,他和当初的秦晋一样,自己都在苦苦挣扎,对苍生苦难实在难有共感。
但此时此刻,他连手都在颤抖,咬紧了牙关,他真的可以吗?
是的,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下那种再也没有限制的日子,或许很陌生很不适应,但,也许他会喜欢呢?
母亲垂死时的要强和对他的嘱咐在眼前闪过,自己这段时间的挣扎也浮起,天人交战。
但到底他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也忍不住期待或许有春天的日子,这个交战并没有持续多久,大约就是十来秒时间,他倏地一指东边:“……那边!他们绕回去了,此时大约已经换了平民衣裳,他们还打算找一辆车。”
这一带,有个宜州西陲大城贡城,哪怕是远郊,乡镇和村庄也零星散落了。
其实张奉贺兰德并没有和秦祈讨论这个,但秦祈身手极高,不逊当年秦晋,他耳尖,顺着风隐约听见了。
北风呼啸,泥石夹杂的崎岖地面冰冷上,他话一出口,就控制不住流下眼泪,但心口却陡然一松,像是脱去了千斤枷锁一样,突然轻快了。
在此前,他根本就没感觉到这个枷锁。
重获新生。
秦晋也顾不上和秦祈废话,他立即就命林慎庞声和哨骑前去侦探,自己也亲自打马往东边去了。
他瞥一眼这个愣愣出神半躺在地的秦祈,以后后面几个应也是他的异母兄弟和其余刀马营的人,他没有杀他们。
隆隆的马蹄掉头,很快就冲过去了。
侦探结果很快出来了,没错!秦晋立即率骑兵往那个方向狂追而去。
秦北燕已经黔驴技穷了,连秦祈这等贴身的刀马营暗卫都打出来了,他没有其他招了。
再被秦晋追上,就将会是最后一次对决了。
如无意外,他很快就能杀死秦北燕了!
秦晋虽然已经渡过苦厄,放开了过往的很多很多东西,但这一刻,他无法避免的想起张永秦正和侯百望,这三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青年,或爱笑,或寡言,或话叨爱吐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恶劣的处境和恐惧压力互相扶持,最后好不容易从刀马营出来了,谁知,却死在了南都远郊的沉水河畔和黄村乱葬岗。
秦晋从来没有忘记他们,那一双双染血的手或死不瞑目睁得大大的眼睛。
他不杀了秦北燕!怎么对得起自己,怎么对得起张永秦正侯百望?!
将来百年之后,如何有颜面去见他昔日的兄弟?!
冷风之中,疾奔的马背上,沈青栖有点担心望向他,秦晋冲她安抚看了一眼,重新目视前方苍茫原野和大山,他紧紧咬着牙关。
别担心。
我没事的。
但,他今天必须亲手杀死秦北燕!——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这里了!
第78章秦北燕之死
天空铅云积聚,凛风呼啸,灰霾色的厚厚云层越压越低,终于在午后,雪花纷纷扬扬,今冬的第一场正经大雪下在了大半个北朝大陆上。
远处的行人车马,远郊驿道,原野苍山,尽数被迷蒙斑驳的雪花覆盖成一片冷色。
今时今日,秦北燕与秦晋这对父子之间,强弱亦终是逆转了。
一辆半旧的货车急速拐上了驿道,混进了三三两两的商旅车马行人之中,后方却终于出现了那噩梦一般紧随不舍的隆隆急促马蹄声,如鼓点闷雷,往这边旋风般直冲而来。
那一刻,秦北燕神色是狰狞的,胡乱裹上的平民布衣里露出锈红斑斑的铠甲,他一把抄起血淋淋又干涸的头盔戴上,撩起车帘恶狠狠往后望,远处丘陵后率先冲出的,不是秦晋的骑兵还有谁?!
三三两两散开的拱护人手,立即轰然聚集,护着骡车往前狂奔,驾车张奉连连重鞭,骡子嘶叫着,拖着车往前狂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