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脚步声踉跄断续,穿过幽长的隧洞,直到再无声息。
明幼镜慢吞吞起身,小手推着冰棺的棺盖,直到轰的一声,棺盖掀翻下去。他将自己的靴子脱下,在棺外摆好,随后穿着那一身缟素孝衣,躺到了宗苍身边。
宗苍的胳膊被他枕在下面,明幼镜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前。
那里是极长而深的剑伤,蹭着他的面颊,很粗糙,有些不舒服。
明幼镜却挨得更紧了些。
抱住死去男人的肩头,小声而细碎地低语:“你是全天下第一的傻瓜,混蛋。我最讨厌你了。”
“我根本不用你救。就算我死了,还会回到之前的世界的。但是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哼……”
哼了一声,喉咙里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透不出来。
反复告诉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等他回到现实世界,宗苍就不存在了。至于这个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明幼镜握住宗苍的手。可那里再也没有熟悉的炽热触感,只余一片冷岩似的冰凉。
他调整好姿势,窝在宗苍怀中,就像他从前无数次把自己抱紧那样。
只是这具身体再也无法温暖他,而万仞峰上,也有许久许久没见过太阳。
他还记得当初的摩天宗,夏日漫长未歇,四季烈日炎炎。无数次向宗苍抱怨:你的纯炽阳魂好讨厌!弄得这山上太热啦!而宗苍却道:是你的毛长得太长了。说着便拿把剪刀来,美其名曰给他剃毛,一剪子下去,漂亮的长发断了一小撮,明幼镜气冲冲的,连着四五天没搭理他。
可现在,万人峰顶飞雪不化,再也没有夏天了。
袖中掉出几颗枇杷,他用衣角擦干净,小心剥开果皮,塞一个放入口中。
语气间却隐有失落:“没有你给我买的甜。”
宗苍总会把个头最大、果肉最甜的留给他。从他手里拿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
他也捏起一枚,放到宗苍的唇边。对方不肯张嘴,他也没有生气:“好吧,知道你不爱吃甜的,那镜镜吃掉好了。”
冰棺四面严寒,明幼镜搓着宗苍的大掌,轻声问他:“镜镜和你一起睡觉,好吗?”
宗苍没有回应,他便点了点头:“我只占很小的一块地方,你不许嫌我挤喔。”
便安心地裹紧身上缟素,蜷起双膝,窝在这一口冰棺间。
枕着宗苍的肩头,慢慢闭上双眼。
在那个辽阔无垠的梦境中,舟水摇摇,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
枇杷的甘甜满溢在唇舌之间,明幼镜眼角淌下一颗清泪,顺着脸颊没入发丝间。
……
之后的数月,冬去春来,夏末初秋,转眼又是四季更迭。
陆瑛踏上云妨四海,腰间缀一枚印佩,持剑推开佳期楼的大门。房怀晚方才从中走出,她已经卸下了面上的珠帘,一张清美面庞呈现在阳光之下,一路上不知夺去多少弟子目光。
陆瑛向她颔首,问道:“我来向师尊请安,楼中无人,他是不是又下山去了?”
房怀晚道:“今日是天乩宗主生辰,他谢绝了所有外客,不知道还会不会见你。”
陆瑛眉心微蹙,仍道:“多谢师姐,不过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他说,还是去一趟吧。”
房怀晚望着他的背影,掀起心绪万千。
彼日里不曾料到,陆瑛的授师印佩之礼上,多少人忌讳他那下狱的父亲,对他避之不及。昔日风光得意的小陆公子一身布衣,早已做好了拜师无门的准备,却不料那幕帘后不见真容的鉴心宗主,却向他递来玉佩。
旁边那魁梧的屠户仙侍没好气道:“我们宗主说了,你能用十几年把他的孤芳剑法练到那种程度,还算个苗子。看你没人要,就先把你收下来,胆敢不听话,明日就卷铺盖滚蛋!”
少年抽条拔节,如今已经比一年前长高不少,眉眼生得愈发俊秀,看着也是个翩翩公子了。明幼镜在做师尊这方面完全不称职,很多时候,陆瑛还要向房怀晚请教。
不过,大约也是惦记着师徒的恩遇,陆瑛从没有抱怨过明幼镜半句。晚上夜深露重,他下了晚课,便抱着食盒下山,前去万仞峰下的洞窟之中,给师尊送些吃食。
洞窟内也是一片冷清。冰棺悬于寒洞,死去的天乩宗主尸骨依旧保存如初。只有陆瑛知道,每晚明幼镜都要窝进这座冰棺,第二日清晨再爬出来。
只是今日却没能在冰棺内看到师尊的身影。
陆瑛闭气凝神,探寻起明幼镜的灵脉气息。那一缕灵气顺着天阶而下,直到摩天宗的山门前。
他连忙循气前去,沿着弯弯曲曲的天阶,一路前往摇摇欲坠的山门。
宗苍死后,苏蕴之引领摩天宗弟子,清算了那些颠倒是非的保守派长老。只是这倾塌颓圮的宗门、四分五裂的天阶,却不是三年五载能够重建起来的。
失去纯炽阳魂的支撑,摩天宗便少了那一根脊梁……想要再度撑起来,大约也得历经百年。
天阶上积雪连绵,陆瑛压低斗篷,听见一声虚弱的鹰唳。
随后,又是什么人惊惶失措的断续声音。
“阿齐赞……阿齐赞……你怎么了?”
“不要死……睁开眼看看我……”
陆瑛心头一跳,连忙跃下石阶。
只见他的师尊一身鹤氅跪在雪中,散乱的黑发随风飘扬,怀里抱着那只金瞳的苍鹰。
阿齐赞奄奄一息,曾经尖锐的喙变得圆钝,整只鹰小了一大圈儿,嶙峋的双翅无力地扑腾着,叫声嘶哑难辨。
这些时日以来,陆瑛从没见过师尊掉眼泪。旁人问起天乩宗主的死,他也是淡淡一笑,平静待之。
万仞宫要重建,他也帮忙操持。好像已经把那些往事放下,不避讳谈起,也不沉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