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龄静静听着,不知是哪里出了错,二姑娘本是最敬重大公子的,自她病醒后,却是对大公子起了提防,半晌后方才讷讷问道:“二姑娘,可是你在噩梦中也梦到了大公子?”
崔芷玉沉吟了片刻,点头道:“不瞒你,我的确是梦到了些人和事,怕你觉得离奇,便未和你说。”
“我信二姑娘,不觉得离奇。”月龄放下了手中的纸张,淡淡说道,“我虽不像二姑娘一般饱读诗书,却也是听过庄周梦蝶,二姑娘既提起了梦,我便想问问二姑娘,在二姑娘的梦醒之前,我是怎样的?”
崔芷玉看着月龄期待的目光,垂下了眸子,那个在前世里永远留在十七岁的月龄和眼前这个满含期待的月龄重合在一处,有些话便说不出口了。
半晌后,崔芷玉抬了眼,敛眉笑道:“子孙满堂,承欢膝下,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那便好”,月龄神色微动,也含笑道,“人生百味,也算是尝尽了。”
夜色浓稠,如泼水墨,崔芷玉枕在软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彻夜未眠,直到日光渐起,方才坐起了身,在院中嘱咐了月龄和司容几句,便让阿福备了马车,匆匆出门去了。
还是那间干净的岁寒茶社,店里的小二已认下了人,见崔芷玉进了门,便跑去后院叫阿柯。
阿柯进屋时还是那副浪荡样,瞧着崔芷玉眉间透着忧色,便收了笑,跨过了凳子,坐到崔芷玉对面,“主子可是有了别的吩咐?”
“阿柯,我想请你帮我护一人。”崔芷玉在桌上放下一袋银子,推给阿柯道,“那人你也见过,她叫月龄,是那日同我一道来的姑娘。”
阿柯挑眉道:“就这个?”
怎么听这也不像是个难办的差事,却又得了一袋银子,倒是让阿柯得的不够踏实。
“就这个”,崔芷玉点头道,“这些日子若是她出了崔府,还要劳烦你跟着她些。”
“主子放心,我啊就蹲在你们府外头,肯定护住了。只是主子……”阿柯面露不解道,“那丫头是瞧着挺凶,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有人要了她的命,主子可能给透个底,她惹了什么人?”
上一世,那个要了月龄命的人,崔芷玉到死也不知是谁,但这一世,嫌疑最大的便是那良棋,若真的是他,倒是好防,但就怕不是他。
“我们府里的小厮……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还不能确定。”
“得嘞,肯定给护住了。”阿柯从桌上捞过了那袋银子,颠了颠,感慨道,“这可比昨日给的还多,主子,昨日那差事办的可还满意?”
一说这个,崔芷玉想起了阿柯偷的那赤色肚兜,有些脸热道:“谁让你偷那个?”
谁让你偷那个?
这问题问出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待看到阿柯那讳莫如深的笑,电光火石间,崔芷玉突然便明白了。
城南的人又有谁是不恨江家的,但都是平头老百姓,碍着苏沫,谁又真的能对江家做些什么。
阿柯见崔芷玉挑中了江家,便也起了些别的心思,只是偷些普通的小玩意,江家又怎会真的在乎,只有偷了那江小妹贴身的,才能真的把事挑起来,让等着看江家笑话的人起了兴趣,私下里口口相传,便是不把江家卷进来都难。
阿柯从桌上盘里挑了个花生嚼了,慢悠悠道:“我有私心助主子来个一箭双雕,但主子却把那肚兜扔了,火没烧起来,也只是脏了两边的名声。”
“原是该做的狠些,只是……”崔芷玉盯着桌案上的纹路,苦笑道,“我怕了”。
她原以为死过一次她不会再怕任何事,但在那一刻,她却是真的怕了。
她怕重来一世若是沈砚并未下狠手,她害错了人,也怕当她拿着那秽物指认沈砚时,崔长泽会一无反顾地保住沈砚,而让自己落入绝境,最怕的还是谢笙声在得知此事时又会怎么看自己。
“阿柯,你可能帮我去问问,那些因普济堂而家破人亡的里面,可有人愿意将家里的冤情说出的。”
崔芷玉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喝下了接着说道:“因着那些传言,崔长泽已经对苏家起了忌惮,过些日子怕是会觉得是那江小妹故意讹他,若是在这时有人能去给他递把刀,想来那些冤情便也能见了天日。”
“崔长泽可信?”
“不可信”,崔芷玉说道,“崔长泽不是个自己会动手的人,但他若是知道了这些冤情,必然也会想其他办法借刀杀人,但我会想个法子,让崔长泽只知道普济堂害了人命,但不知道是谁被害了命。”
“那为何不将冤情写在纸上送去给他?”
“他是个多疑的,若是写在纸上他反而会察觉有人在利用他,要的便是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听到,让他以为是自己找了把刀。”
阿柯听得眯起了眼,他倒是没见过这样的世家小姐,出了大价钱让他去护自己的丫鬟,却又偷偷算计自己的兄长,乱世之中,谁对谁错,谁又说得准,反正也是拿钱办事,又何必计较那么多。
“主子,那沈砚呢?”
“沈砚……”崔芷玉捏着案上的茶杯,直到捏出了痛,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先让他多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