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看那驿丞,也是一表人才,四十岁左右的年龄,白净面皮三绺短须,倒是气质颇好。
所谓上人见喜,他看着这驿丞就有些面善,很是喜欢,就问:“张驿丞不必客气,我们只讨一顿热饭吃,安排两个房间就是了。我们有四个人,除了这位姑娘单独安排,剩下三人都住一个房间就行。”
张本正显然是没有见过这么和善的过路官员,忙说:“那怎么行,朝廷早有规制,您是七品官员,应该四菜一汤,酒和茶各一壶,三间屋子的待遇。两荤两素,点心敞开供应。”
没想到,七品官就有这么好的待遇,比自己在县衙的时候吃的还好。那其他的中高级官员自然就没的说了。朱由检心想,还不如就在这里住下来了。蹭吃吃喝也是好的。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对张本正说:“烦劳张驿丞了,我看您也是一身的书卷之气,怎么会甘于在这里做一个驿丞呢。我这人说话很直,您别怪。”
张本正踌躇片刻才说道:“在下是举人功名,在乡试一举夺得亚元,本以为拿个进士不成问题的,只是因为命途多舛,被取消了进士考试的资格,不得不参加举人大挑,到这里做了个驿丞,已经十余年了。”
所谓的亚元,是在乡试中很牛的名次。全省的秀才参加举人考试,第一名叫解元,第二名到第十名叫亚元。换句话说,就是全省秀才考试的前十名,这个成绩完全是牛到飞起的。考个进士完全没问题。
见到张本正这样自报家门,朱由检有些惜才了,他不知道为何会从一个超级学霸沦为一个从九品的末等驿丞。他犹豫了一下才问道。
“在下也是举人出身,还不是自己考的举人,是个恩赐举人。你能告诉我这个中原由吗。”
张本正说:“洪武二十七年,我刚刚中了举人。当时不知道天高地厚,踌躇满志。当时的知县是个墨吏,正好江苏巡按到县里巡查,我就去告了一状。本想着能够为民伸冤。没想到那巡按只认孔方兄。反而向朝廷报告说,我家有亲戚是做过胡唯庸儿子的车夫。这事本来是无稽之谈。可皇上年事已高了,自然无法查查。不过他老人家却是慈悲,胡案已经过去许久了,不想再开杀戒,就开恩免去我的进士考试资格,以举人任职。”
听完这些之后,朱由检肃然起敬,起身对张本正深深一揖,说道:“就为这股子劲,不做进士也值得。这世道不会总由得墨吏任意妄为,你知道吗,我也是因为碰触了权贵的利益才贬谪到此的。我得罪的是个国舅爷,现在还在一路追杀我呢。一会一起喝点吧。”
张本正听朱由检这样说,也起来知己的感觉。他连忙答应,并去安排饭菜了。
两人在晚间对酌了一番,相谈甚欢。朱由检问他:“先帝已经晏驾多年了,你这个驿丞已经当了十年了。如今皇上也靖难成功,你为何不陈述前番冤屈呢。”
没想到张本正却说道:“朱大人说的轻巧,一者当今皇上先帝的皇子,岂能推翻之前的旨意。还有,当年那位知县,在靖难之中有些功劳,已经升任九江知府了。”
朱由检眼前一晕乎,本来已经喝的迷迷糊糊的了。一下子酒醒了快一半了。他问道:“你说,他现在在哪里,九江知府??”。
张本正这才反应过来,朱由检要去赴任的地方,就是九江。他也只得知无不言了,说道:“当年的知县牛天寿丁忧在家守孝。还没等期满就赶上了皇上发兵,他这次算是投机了,把全部的家产都送给皇上当了军费了。皇上即位后,不仅把他升为九江知府,还加封之归心伯。”
听完这句话,朱由检的脑子基本上都沸腾了。这句话就已经够他消化一阵子的,后面什么话都听不到了。
良久,他才说:“大乾还没到伯爵遍地走的地步吧,我还没当官的时候就惹了个太平伯,当了官惹了个承恩伯,就是贬到九江,还能遇到个归心伯。这伯爵真是。。。”。
他刚想说贱如狗,又觉得不妥,硬生生把这话咽了回去。只是对这位驿丞大人说:“海内承平已经许久了,老兄满腹的学问,又有一身的正气,留在这个地方当驿丞,岂不是太糟践人才了。我不敢说自己一定有出头之日,如果有的话,我定要为老兄说话。”
那驿丞显然是已经对自己的前途早就不报什么希望了,所以他对朱由检说:“朱兄这话,我心里听了热乎,不过不提也罢,我现在这个处境也没什么不好的,安贫乐道,怡然自乐,从九品的官毕竟也是国家的官员嘛,真的没什么不好的。”
朱由检默然无语。
等到驿丞走了之后,只剩了朱由检等四人,他也安排了让春菊先去休息。之后对秦罡和孙有财说:“本来我以为能做个司刑官也算不错,专责刑狱,也是除暴安良的所在,没想到这小小的九江竟然也有个伯爵。”
秦罡笑道:“大哥说的是,我在靖难中也有些微功,不过就是得了个游击而已,这家伙到底是给捐了多少军费,竟然能捡漏个伯爵。不过大乾的伯爵要是这么不值钱,咱们还就真不当回事了。”
朱由检制止了他的话:“三弟,话不能乱说,隔墙有耳。而且,当今皇上也算得上是圣明的天子,我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不然,我也不会从象奴脱籍。这一点,我还是感念的。”
旁边的孙有财也搭不上话,他本来只是个常随,只得赔笑说道:“老话说的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必冥冥之中就有安排,一切等到了九江再说。”
没想到他的话倒是得到了赞同,朱由检和秦罡都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至理名言,本来就是个是祸躲不过的事
。再说了,就朱由检这样的性格,真要是犯到手里,别说是个归心伯,就算是个侯爵甚至国公,估计也敢当面的硬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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