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麽?”谢砚冰的声音带着哽咽,灵力细针在掌心扎出细血珠,滴在玉佩上,与那发黑的血迹融在一起,“为什麽有我父亲的玉佩?千机阁那天你为什麽要走?云栖阁的弟子……是不是你故意牺牲的?”
一连串的质问砸出来,像积压了许久的山洪。谢砚冰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不是怕,是恨和痛交织着,让他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
顾承煜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却後退半步,从怀里掏出另一半玉佩——是谢砚冰自己的那半,他从云栖阁带来的,那日潜入书房时不小心遗落的。两块玉佩的断口严丝合缝,拼在一起时,突然泛起极淡的白光,灵力在帐内交织,像两条终于相认的鱼。
“我没故意牺牲他们。”顾承煜的声音很哑,眼底的红血丝比烛火还亮,“千机阁外的伏兵是顾明远的死士,我若不带着琴谱走,他会立刻屠阁。那些弟子……是为了护你撤退才死的,我欠他们的,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指着玉佩上的血迹:“这血是我父亲的。他当年抱着谢伯父的尸体,在云栖阁琴房坐了一夜,这玉佩就掉在血泊里。他把玉佩带回来,刻了你的名字,说‘若承煜能遇到砚冰,一定要告诉他真相’。”
谢砚冰捏着玉佩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玉佩捏碎。他看着拼在一起的玉佩,看着顾承煜眼底的坦诚,看着帐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突然觉得这半年的恨意,像个笑话。
他恨错了人。恨了这麽久,痛了这麽久,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该站在同一边。
“琴谱呢?”谢砚冰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带走的《九霄琴谱》,是真的吗?”
“是真的。”顾承煜从书架後的暗格里取出个紫檀木盒,打开时,里面的琴谱在烛火下泛着淡金的光,“我藏在商隐楼的禁地,顾明远以为我带在身边,派了无数人盯着我,正好给了我联合藩王的机会。砚冰,我从没背叛你。”
砚冰。
他又这样叫他了。没有“先生”的疏离,没有“朋友”的掩饰,就像在云栖阁的琴房里,他调琴,他在旁看着,阳光落在琴弦上,也落在他们交叠的指尖上。
谢砚冰的纱幔突然被风吹开,露出他泛红的眼角,和左额角的浅疤。顾承煜的目光在那道疤上顿了顿,伸手想碰,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将紫檀木盒推到他面前:“琴谱的‘破军章’需要双灵共振,我一个人激活不了。砚冰,帮我。”
帮我。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带着血和痛的托付。
谢砚冰看着琴谱上父亲的批注,看着拼在一起的玉佩,看着顾承煜眼底的期待(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突然觉得喉咙被什麽堵住,说不出话。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了。炭盆里的火星重新燃起来,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轻轻摇晃,像两块终于拼合的玉佩,不再孤单。
“我帮你。”谢砚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但不是现在。顾明远还在,你的计划还没成。我继续做我的‘墨隐’,你继续做你的将军。等杀了顾明远,等天下太平……”
“等天下太平,我就用山河为聘,娶你。”顾承煜接过他的话,目光亮得像星辰,“在云栖阁的竹林里,在你父亲的琴房前,我再对你说一次。”
这句话像道暖流,瞬间冲散了谢砚冰心底最後一点寒意。他想起千机阁昏迷前,这人抱着他发誓的样子,原来不是梦。
谢砚冰将玉佩小心地收好,贴身藏在衣襟里,那里贴着心口,能感觉到玉佩的温度,和自己的心跳一起起伏。他抱着琴起身时,斗笠的纱幔重新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泪,却遮不住嘴角那丝极淡的丶如冰雪初融的笑意。
“我先回帐了。”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明日演武场,我弹《破阵乐》给你听——带锐气的那种。”
顾承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指尖在拼过的玉佩留下的灵力印记上轻轻一按。帐外的风还在吹,却好像没那麽冷了。他拿起案上的《琴史》,书页间的冰棱梅花瓣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炭火的热气烘得微微卷曲,像个终于舒展的心事。
他知道,从谢砚冰收下那半块玉佩的瞬间起,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那些被仇恨隔开的日子,那些因误会冻结的时光,在这夜的中军帐里,在这对血佩的映照下,终于有了回暖的迹象。
谢砚冰走出中军帐时,沙砾打在脸上,竟不觉得疼了。他摸了摸心口的玉佩,那里的温度透过衣襟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却也暖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知道前路依旧有刀光剑影——顾明远的阴谋丶蛮族的威胁丶朝堂的波诡云谲,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顾承煜。
有这对拼合的血佩。
有父亲和顾长风的旧盟。
还有一曲藏在心底的《承砚曲》,等着合适的时机,与那人并肩弹奏。
老槐树下的风还在吹,却好像带了点云栖阁的气息,是冰棱梅的香,混着松烟墨的淡,像个温柔的预兆。谢砚冰擡头望向天边,啓明星已经亮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而中军帐的烛火,还亮着,像颗守在夜色里的星,等着与晨光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