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迷惑君上——!其罪当诛——!”
“请陛下割恩正法——!否则六军难安——!”
更狂暴丶更直指核心的怒吼,如同惊涛骇浪,狠狠拍打在驿站那几辆孤零零的马车上!目标,直指御辇中那位倾国倾城的贵妃!
驿站内,李隆基如坠冰窟!他看着庭院中那堆血肉模糊的烂肉,又听着车外那山呼海啸般的“诛杀贵妃”之声,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剥光示衆的屈辱感让他浑身冰冷!他猛地看向身边蜷缩的杨玉环。
杨玉环此刻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丶极其僵硬地擡起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车窗外士兵们愤怒扭曲的面孔和庭院里那刺目的猩红。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丶死灰般的平静。她缓缓松开了怀中的明黄锦缎包袱,那支染血的断簪“叮当”一声,掉落在车厢地板上。
她看着李隆基,看着这位曾给予她万千宠爱丶此刻却面如死灰的帝王,朱唇微啓,声音轻飘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
“簪子……断了……”
李隆基浑身剧震!他看着地上那支染血的断簪,又看看杨玉环那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脸庞,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响。
“陛下——!”高力士扑通一声跪倒在车辕旁,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绝望,“军心已变!衆怒难犯!社稷为重啊!请陛下……速……速做决断!”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冰冷的车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隆基看着高力士花白的头发和额头的血痕,又听着车外那越来越狂暴丶越来越不耐烦的怒吼,最後目光落在杨玉环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上。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巨大的痛苦撕扯着他的心脏,但帝王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如同冰冷的毒蛇,最终缠绕住了那点残存的不舍。
他缓缓地丶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
他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干涩丶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抽干灵魂的疲惫,“赐……贵妃……白绫……”
这七个字,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话音落下,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地瘫倒在御座上,再无声息。
高力士浑身一颤,深深叩首:“老奴……遵旨……”他颤抖着爬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早已准备好的丶洁白如雪的素绫,如同捧着千斤重担,一步步走向那辆悬挂着明黄流苏的凤辇。
驿站内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愤怒的吼声都消失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方缓缓展开的白绫上。
云十三娘站在土坡上,看着高力士捧着白绫走向凤辇,看着那厚重的锦帘被掀开,看着杨玉环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熹微中显现……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历史的沉重感狠狠攫住了她!那个曾在“醉太平”角落独酌丶叹息梨园兴衰的公孙大娘弟子所哀叹的“曲终人散”,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她眼前上演!
凤辇内,杨玉环平静地接过了那方素绫。她甚至没有看高力士一眼,也没有再看一眼御辇的方向。她的目光,越过愤怒的士兵,越过驿站低矮的院墙,投向东方——那里,长安城上空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一些,但更浓重的黑暗正从地平线涌来。
她缓缓擡起手,用那方洁白的素绫,轻轻擦拭了一下脸颊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抹烟灰。动作优雅依旧,仿佛在妆点自己最後的容颜。
“佛堂……清净……”她轻轻地说,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晰无比地传入死寂的驿站内外每一个角落。然後,她捧着那方素绫,在两名面无人色丶浑身颤抖的宫女搀扶下,缓缓走下凤辇,步履沉稳地朝着驿站後院那座供奉着泥胎菩萨的丶破败不堪的小佛堂走去。月白色的宫装下摆拂过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地面,如同白莲,走向最後的凋零。
土坡上,云十三娘死死抓住阿福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她看着杨玉环消失在佛堂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後,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知道,那扇门关上的,不仅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更是一个时代。
片刻的死寂後。
“呃——!”
一声极其短促丶如同被扼断脖颈的天鹅般的闷哼,从破败的佛堂深处隐隐传出!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
驿站内外,所有士兵都如同石雕般僵立原地。愤怒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丶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茫然。
高力士踉跄着扑到佛堂门口,颤抖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片刻後,他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地走了出来,老脸上涕泪纵横。他手中,捧着那方皱成一团丶已失去所有洁白光泽的素绫。
他走到御辇前,扑通跪下,将素绫高高举起,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杜鹃啼血:
“啓奏陛下……贵妃娘娘……已……已伏法升仙了……!”
“嗡——!”
死寂被打破!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大仇得报後的茫然和……如释重负。
李隆基瘫坐在御辇深处,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丝魂魄。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方素绫一眼,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挥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埋……埋了吧……”声音轻飘得如同游丝。
高力士重重叩首,捧着那方沾染着绝世红颜最後气息的素绫,佝偻着背,如同背负着整个盛世的墓碑,一步一步,走向驿站外那片被黑雪覆盖的荒野。
驿站後院,那间破败的佛堂内,一具穿着月白色宫装的绝美躯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脖颈间,一道紫红色的丶深深的勒痕,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缠绕在她白皙如玉的颈项上。那双曾倾倒衆生的眼眸,此刻圆睁着,空洞地望着佛堂顶棚漏下的丶几缕惨淡的晨光。那支断成两截丶染血的羊脂玉簪,跌落在她手边,断口处沾着几根散落的青丝。
曲终。人散。盛世的最後一抹华彩,在马嵬驿的晨光与血污中,彻底熄灭。
土坡上,云十三娘缓缓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她拉起吓得几乎瘫软的阿福,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吞噬了倾国红颜的破败佛堂,然後转过身,拉着阿福,头也不回地丶沉默地走向与驿站相反丶通往未知荒野的更深邃的黑暗之中。身後,士兵们开始默默地整队,御驾的车轮,终于再次吱呀作响,朝着蜀道的方向,碾过地上的血污与尘埃,缓缓啓程。
天亮了。灰白色的丶毫无温度的天光,冷冷地照耀着马嵬驿这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也照耀着那个在崩塌的废墟中艰难跋涉的丶单薄而决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