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知合上门:“我觉得车都差不多。”
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四十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飘着拖完地后的特有潮湿气,黑板也用水洗过,明净均匀的漆黑色。
这不过是个寻常的星期四下午,她像往常一样上完课,然后会和小高同学一起走上一段路,最后各自回家,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进这间教室。
她和高一鸣结伴走到校门口,小高问她今晚吃什么,她回答说绿豆粥配包子,高一鸣说我家是花卷,可我不喜欢葱味。
然后季安知就看到了停在马路对面的那辆玛莎拉蒂——还有站在车边的那个人。
身高腿长,削肩细腰,沉鱼落雁的人间真绝色,远远看到她走近,笑得眼眸弯如新月,抬起手朝她招了招:“你好哇,季安知。”
好熟悉,像在照镜子,看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安知感觉自己是被某种魔力吸引过去的,高一鸣拽了拽她的书包带子,安知都没注意到。
“你是谁?”
男人缓缓蹲下来,保持和她视线齐平:“我叫孟珂,我是你爸爸。”
安知怔怔地看着他,爸爸这个字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是指另一个人。
孟珂好像也觉得有些荒唐,侧头无奈惆怅地笑了笑:“安知,我来接你回家。”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及时的手术还是救了魏央一条命。
阮长风的要求并不高,只需要魏央恢复清醒意识、能说话、能签字就行,所以国内最好的脑外科专家锯开了他的脑袋看了看,没做什么,又给缝上了。
按他的话说,医学手段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把弹片留着生可能还几率大一点。
不过手术及时释放了颅内的高压,两天后魏央硬是靠着强烈的求生欲醒了过来。
鬼门关里走一趟,算是彻底看开了。躺在病床上,魏央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只求争取个宽大处理。
他的案子社会影响足够恶劣,为了平息舆论,宁州的司法系统爆发出强大的执行力和效率,数月间就走完了所有程序,直接到了开庭的日子。
庭审从早上九点一直开到第二天下午,可惜曾经轰轰烈烈的黑恶势力集团,如今站在被告席上的只他一人。
沈文洲亲自出庭作证,指控他的罪行,卧底警察的故事编得非常完整,只是意料之中的,容昭全程都没有来。
甚至很大一部分她的功劳都被移植到了沈文洲身上。
厚厚的四十多本卷宗里,甚至没有提起她的名字。
检方列举的罪状罄竹难书,魏央不假思索地一一认下,直到检方翻出一条陈年旧案。
“犯罪嫌疑人,池明云警官是谁杀的?”
魏央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人席上的沈文洲,沉默片刻,然后轻蔑地笑了,对法官说:“是我杀的。”
旁听席上池小小爆发出一声撕裂的抽泣,而魏央很满意地想象着沈文洲的脸色瞬间苍白地像鬼一样。
审理结束,当庭宣判,魏央没有等来奇迹的缓刑,而是得到了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
旁听席上闪光灯连成一片,舆论想必也是一片叫好,但是很奇怪的,几个相关人士脸上都没有笑容,甚至有点如丧考妣的悲凉,只有魏央自己觉得轻松了许多。
回看守所的路上,魏央问随车的狱警自己还剩多久的寿命。
狱警平静地说:“明天就送你上路。”
魏央回去以后,在牢房里坐立不安地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晚,结果第二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有法援律师跑来跟他确认要不要上诉。
魏央果断选择上诉。
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被狱警耍了,趁他来送饭的时候问他为什么要骗人。
年轻的狱警把餐盘放到地上,当着魏央的面解开裤子,对着本就粗劣的饭食吹着口哨撒了泡尿。
魏央恶心地别过脸去。
“你不该上诉的。”他说:“那样就可以少受点罪。”
“你觉得昨晚很难熬么?那恭喜你……”他苍白秀气的脸上浮现出堪称变态的笑容:“昨天晚上已经是你死前最舒服的一晚了。”
“我和你有仇吗?”魏央心中升起不详又莫名其妙的感觉:“你谁啊,我都不认识你。”
“你落到我手里,我是真的很高兴。”青年愉快地摇头晃脑:“我姓张,名字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容昭在警校的同学——她让我好好款待你。”
“我打赌她的原话不是这个语气……”
“答对了,”小张拍拍手:“其实她根本懒得理你,是我自己……哪怕丢了这份工,也要为她出这口恶气。”
“所以魏央,”他正了正头顶的帽子,调皮地眨眨眼睛,把那份已经不能吃的饭踢进牢房:“好好享受你剩下来的生命吧。”
四十天后魏央等来了最高法院驳回上诉的判决,那时他几乎是感激涕零,并且开始热烈地期待死刑的复核结果。
也是这一天,狱警带他去洗了澡。
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洗澡,魏央站在澡堂外,捏着一小块新肥皂和干净衣服,胆战心惊地问狱警:“不会我一进去,发现里面十个彪形大汉等着捡肥皂吧?”
“怎么可能呢,又不是美国,”小张同学笑得阳光灿烂:“哪有这么黑暗的,再说也凑不齐那么多基佬啊。”
魏央很傻很天真地相信了他,怀抱着对洗澡的憧憬走了进去,然后发现小张果然没有骗他。
澡堂里面确实没有等着十个彪形大汉——
是二十个。
在他转身逃跑之前,便有一记闷棍从身后把他敲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