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昭并没有等多久。
他在灯火通明中闭上眼睛,过了大概一刻钟,便开始能听见卧房开关门、水苏进来端盘子、以及一些细细碎碎的交谈的声音。
不过很快,这些声音就都归于沉寂,再然后房里只剩下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四下也黑了下来。
钟昭由此睁开了双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默念,一、二、三、四、五、六……
在数到八十九的时候,床榻的外侧沉下去一点,江望渡轻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后背。
“……”钟昭微微扬眉,对对方这个动作并不感到意外,随后便抬起右手,借着翻身的由头,将江望渡搂到了自己怀里。
第84章观刑山雨欲来。
八月末,孔世镜一家于午门斩首,刑台下围了一圈又一圈人,前面多是四到六品的官员,后面才是身无朝职的百姓。
与此同时,官位更高些的人聚集在附近酒楼靠窗的包间里,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沉默地观看这场针对孔家人的屠戮。
皇帝虽下旨观刑,但按理来说这样血腥的场合,皇子起码是不必来的,比如谢英就没有任何露面的意思,谢淮为了不显得太落井下石,也早早关闭了端王府大门。
但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多少跟自身还算要脸有关,谢停则没这个顾虑,看热闹看得光明正大。
这时候京城还很热,今天的日头又尤其毒,钟昭侧头看了一眼抱臂站在一旁,任由侍从为自己撑伞遮阳、满脸都写着无聊的谢停,顿了顿才将视线收回来。
他不是第一次站在这样的地方,亲眼见犯了事的官员被砍头,上次窦颜伯处斩的时候,还曾给冲上去朝尸体吐口水,而后泪流满面走下来的齐炳坤递过手帕。
只不过大约心里压着事,钟昭看着孔世镜和孔玉树面无人色的脸,总觉得既提不起恶人落马的快感,也没有政敌垮台的喜悦。
“真是没意思透顶。”从监斩官扔出令牌,到犯人挨个上前跪下,再到刽子手将酒喷在刀上,挥臂将人的头颅斩下,就像屠户杀鸡一般流畅,并无任何出人意料之处,谢停摆摆手,示意随从退后几步,走到钟昭身边道,“前太子妃为了保谢英检举亲爹,本王还以为能看见一场父皇派人高喊刀下留人的大戏,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孔尚书之罪无可挽回。”跟谢停一样,钟昭也觉得孔玉璇跳出来这一环没有那么简单,但眼看着孔家人一个个被杀,又不像是有内幕的样子。他想了半天没想通,索性摇了摇头道:“前太子妃娘娘大义,也算是为民除害。”
谢停对这句评价不置可否,侧过头换了个话题问:“本王听说,你前段时间想找苏流右来着?”
那天半路突然杀出个江望渡,阻拦了一下钟昭出门的步伐,而且他又不好把这事告诉别人,于是就想着第二天再问。
但好巧不巧,转过天他找过去的时候,苏流右恰好离了京,据苏流左说要过半个月才能回来。
“是,但苏二哥近来不在家。”钟昭应了一声,嘴上对他们二人的称谓依然很客气,“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什么时候说都一样。”
“好端端的,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被我哥派出去?”谢停懒得跟人兜圈子,直接挑破了苏流右去外地的原因,接着又笑了笑道,“是去苏州查你那个未婚妻的。”
钟昭闻言失语片刻,苏流右走的时间太巧,刚好卡在自己对谢停说父母给他订过娃娃亲的第二天,他确实也往这方面想过。
但谢停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坦诚得有点太超过了。
“下官既然说了,就不怕二位殿下调查。”如他父母所言,这事本就存在,钟昭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点了点头一派十分遵从父母之命的样子,“我们虽多年未见,但只要婚约存在一天,下官便无法与任何人婚配,还望殿下谅解。”
“……如果你确实有这么个未婚妻,本王和母妃自然不会逼你。”谢停眯眼,显然还是不太相信,言语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味,“时候不早,本王先走了。”
台上的人已经悉数被杀,谢停打了个哈欠,说完这句话就冲不远处的侍从招了招手,那几个人迅速围上来,簇拥着他向外走去。
钟昭平常地在对方身后行礼,站起来时眼前刚好过去一个人。
那是一个带着斗笠的青年女子,看身形体态和穿着应该是哪家的小姐,通身气派在这稍显污秽的刑台下面有一些格格不入。
而也就是这个小姐模样的人,愣是将不少高官见了都忍不住干呕的行刑场面,从头一直看到尾。
钟昭眉头微蹙,下意识多看了对方两眼,收回视线后整理了下自己的心情,便打算转身往回走,谁知胳膊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顺着这只手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正在朝自己讨好地笑。
“您是钟大人吧。”那人说完这一句,见钟昭没有马上应声,又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一样,开口介绍起自己,“小人李春来,是城南铁匠铺的老板,去年卖过两块……”
李春来这个名字一出,别的什么都不用再提,钟昭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急促地出声斥道:“住口。”
眼下谢停还没有走远,他原本就对不能趁机将谢英彻底赶出朝堂的结果耿耿于怀,若让他知道自己面前这个李春来,就是当初卖打火石和火油给项远山和项青峰的人,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情。
钟昭打断得还算及时,李春来尚未说到关键的地方,钟昭回忆着刚刚谢停一行人转身的方向,慢慢挪到刚好能挡住他们目光的地方,随后压低声音道:“我知道秦谅以前找过你,但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别说,在街上绕两圈就回家。”
“为什么啊?”李春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表情里还带着惶恐和担忧,絮絮叨叨道,“先前秦大人找我画押,我可把自己知道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后来……”
谢停武功一般,耳力也有限,但他身边的侍从都是好手,很难说会不会注意到他们这的动静。
如果钟昭在李春来还什么都没说的时候,直接强令对方闭嘴,有非常大的概率会惊动他们,所以他比较想让这人自己停下来。
但很显然,李春来非但没有如他所愿那般不再说话,声音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钟昭已经能感受到身边有好奇的百姓看了过来。
他焦心不已又别无它法,只能一把捂住李春来的嘴,呵道:“我让你住口,没听到吗?”
李春来只是普通百姓,看钟昭年纪轻轻,又没有穿官服,再加上之前与秦谅打过交道,知道那是个没架子的人,便理所应当地觉得钟昭也会跟他表哥一样温柔。
此时见对方声色俱厉,他的肩一下缩了起来,再也不敢出声。
现在回身看谢停等人有无反应,除了让自己显得心虚之外没有任何好处,钟昭对不停往这边看的百姓挥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随后拉着李春来往旁边走了几步。
“李老板,我知道你是谁。”
他放下扣在对方嘴上的手,再三提醒道,“小声一点说话。”
“是,是,是。”李春来被吓得不轻,总算消停了些,看对方没阻止才继续刚刚的话题,“秦大人找小人画过押,但迟迟不见顺天府传讯。听说这次孔尚书一家出事,一个戏班班主因为知情不报……”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七七八八,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观察钟昭的脸色:“所以小人就很害怕,害怕……”
“你放心。”孔世镜的事后期跟金钗已经没什么关系,纯粹演变成了金矿案,钟昭反应了一下才想起那个班主是怎么回事,摇头道,“你跟那个班主的情况不一样,用不着担忧,从今天起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行。若你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我跟秦谅谁都保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