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来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听到这句警告,总算明白了此事不能多提,连连点头道:“是,钟大人,小人明白了,明白了。”
钟昭颔首,轻轻一抬下巴示意他走人,但是停顿片刻,又觉得犹有风险,拽着他的胳膊把对方拉了回来,低声嘱咐道:“安全起见,你即刻将你的家人……”
话到此处,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身影正朝自己疾步走来,薄唇轻轻抿了起来,给李春来使了个眼色,无声地道:“走。”
李春来还是没听明白钟昭要让自己的家人怎么样,但是也从对方的言行之中嗅到了一丝紧张的味道,点点头忙不迭地走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钟昭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过身来。
苏流右拱手朝他行了个礼,得到允许站起身后,便纳闷地抻长脖子往李春来走的方向看:“钟大人,您刚刚跟他说什么呢?”
此时苏流右已经成为端王手下最得力的侍卫之一,被他看到跟被谢停的人看到没什么分别,钟昭的警惕一点也没消,脸上却只是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陛下让诸位京官前来观刑,虽然意在将孔世镜作为前车之鉴,时刻提醒自身,但是谈论的时候也不能什么都说。他刚刚的话有点犯忌讳,我骂他呢。”
说着,他搭住苏流右的肩膀让这人跟自己一起往反方向走:“而且我不是说过,你可以不用这么称呼我,叫我小昭就行吗?”
“钟大人,小的哪敢啊。”苏流右原本还觉得不太对,若有所思地扭头看,听此一言终于转回来,“如今我俩在殿下跟前愈发得脸,我哥管我管得越来越严,别说当面这么叫你了,就是私下偷偷不尊敬点,他都要拿鞭子抽我,满口都是登高易跌重,需谨言慎行……”
他没正经念过几年书,刚拽了这么两句词,就开始迷茫地挠脑袋,长叹一口气道:“算了还是别提这事了,钟大人,我哥说你前段时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啊?”
第85章表妹画上这张脸,他曾经见到过。……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忽然想起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钟昭这会儿其实心思已经不再什么表妹上,脑中快速地梳理李春来能牵连出来的所有人和事,但为了不让苏流右起疑心,嘴上还是轻松地道,“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看着我这张脸,不是就觉得熟悉么?”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苏流右,停顿片刻后补充道:“早年我娘没中蛇毒的时候,也经常在外走动,所以我就觉得,你应该是什么时候见过他,只不过忘记了。可后来你们碰了面,也没看你有反应。”
“是这件事啊。”苏流右点了点头,显然是想起了当时自己说过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空,嘴巴张了张,半天都没有言语,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
钟昭见他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没有出声提醒,微蹙眉头想着李春来的事。
皇帝虽然身体不好,但还有十多年的命数,且至少前七年都没到昏聩的地步,虽不能说大权独揽,可想护一个儿子轻轻松松。
他早就已经很直白地说过,自己暂时没有废太子的想法,一味地将谢英往死路里逼不会有任何用处,只会自掘坟墓。
钟昭很清楚,李春来刚刚跟自己的对话若不传到谢停耳中还好,一旦被对方听到,以谢停的脾性,估计立刻就会将人抓起来拷打,逼他说出知道的所有事情。
而他为走水案作证的事若被翻出来,谢停肯定会把这个当成呈堂证供,上书皇帝要求重审,最先调查的秦谅立刻就成了靶子。
这段时间谢英一直在被针对,皇帝本来就对此心存不满,若是还不加节制,跟皇帝对着干,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简直一目了然。
到了那个时候,李春来的命必然保不住,说不准最后会死在哪方人的手里,那等到未来到了该对谢英发起致命一击的时候,他们这边就会少一张很关键的牌。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要是落到了谢停手里,最后因为皇帝的原因,没办成谢停想办的事,那十有八九连家人都不会被放过,更将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惨剧。
“……钟大人,其实本来我是一点都回忆不起来,你到底跟谁长得像的。”钟昭思索到这里的时候,那边苏流右嘶了一口气,“但刚刚我来找你的时候看到一个姑娘,虽然只有一个背影,看不清楚脸,可我莫名其妙就想起来了。”
他一手拽了拽钟昭的胳膊,让人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一手抬起比划着,“大约四五年前,我跟我哥还没进端王府,他在各种饭馆跑堂,我在街上当扒手。”
话到此处,他有点不好意思,强调道:“不过后来认了咱们王爷当主子,挣的钱多了,我就想办法把偷的东西还回去了,当时实在是太穷,没有办法了才……”
“说重点。”眼见对方还有跟自己细讲扒手生涯的意思,钟昭适时地出声打断,而后顿了顿道,“你说的那个刚才遇见的姑娘,是不是一个白衣戴斗笠的人?”
“没错,你也看到了?”苏流右的思路被他带着跑,颔首道,“我看到她的那一刻就觉得熟悉,所以也没管那么多,直接跟了她半条街。但是没过多久,就有人跳出来扰乱视线,我只能放弃追踪。”
在整个京城,能够拦得住苏流右的人都没多少,钟昭眉心一跳,愈发觉得这事蹊跷,嘴上却道:“现在街上人这么多,会不会没有那么复杂,只是简单的跟丢?”
苏流右睁大眼睛:“大人,您实在太看不起我了吧!那些为她打掩护的人隐藏在人群里,配合得相当默契,没有几年磨合绝不可能,肯定不是哪个重臣的家奴,就是什么皇亲贵戚府上的人,一时之间我很难把他们都揪出来。”
说着,他又笑了笑补充道:“只不过如果我想的话,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但我当时琢磨了一下,这又不是我的任务,干什么要白费功夫,所以就直接走了。”
“还是讲你四五年前的事吧。”既然苏流右最后没有追上去,那按照这个描述,那个带着斗笠的人已经走远,再想找到的话无疑很难,钟昭把话题转移回来,“你当扒手的时候,是遇到谁了吗?”
“抱歉抱歉,扯远了。”苏流右哦哦两声,这才继续往后说,“当时我在路上游荡,看到一个遮着面的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我看她走进了卖珠宝的店铺,觉得她肯定有钱,就跟了上去。”
据姚冉之前所说,他那个表妹比他小一两几岁,算一算四五年前的时候,应当也就那么大。
钟昭基本能确定苏流右当时见到的人就是她,沉默了会儿,掀开眼皮问:“你偷小孩的东西?”
苏流右一听这话脸顿时红了,猛地摇头:“怎么可能!那个小姑娘是坐马车出行的,店铺门外还有好几个随行的护卫,一看就知道来历不凡,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看那几个护卫身上的料子也不错,就没忍住动了一些歪心思。”
偷有钱人家小孩的东西,或者偷她护卫的东西,两者显然都说不太过去,但如今纠结这个也没用,钟昭出声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被逮住了啊。”苏流右苦笑一声道,“那时候武功不如现在好,还没走出几步路,把荷包打开看看里面有多少钱,就被那几个护卫按在地上,把我全身的东西搜走,还说要砍我的手。”
少时不堪回首的经历,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年,而且又确实没把自己怎么样,苏流右也只是在回忆这一段的时候表情痛苦了一阵子,很快就摇了摇头道:“最后是那个女孩出声把我救下来的,她当时正要上马车,捧着一个匣子说,既然东西已经追了回来,那就算了,还命人给了我几串铜板。”
苏流右讲的这个故事,除了能印证他表妹人还挺好之外,别的都说明不了,钟昭耐心濒临告罄:“我就是跟她长很像吗?”
“……其实也没有。”苏流右扭过头来端详他片刻,摇头道,“如果非要说像的话,也只能说跟去年的你有些相似,但只是一些而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你们联系到一起。而且这一年你身上的变化太大,若我认识你时你就是现在这样,我绝对想不起来她。”
那时苏流右侥幸逃过一顿打,手也保了下来,心头难免升起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跪在地上连连给她磕头,几个护卫哼了一声让他滚到一边,他连滚带爬地照做,往旁边让的时候看到风吹起那个女孩的面纱,露出一瞬她的侧脸。
苏流右认真地注视着钟昭:“她长得比你柔和很多,眼睛亮亮的,几乎没有什么锋利的感觉,虽然年纪小,但看起来非常温婉,而且很喜欢笑,看我给她磕头都会笑……这一点跟你也不一样。”
钟昭明白了。
去年刚跟苏流右结识的时候他十七岁,通身的少年气还没消失,眉眼的一点相似也能被敏感的人捕捉到,但现在则完全不同。
因为紧赶慢赶地练武,以及应对接踵而来的大事小情,他现在的模样已经很趋近于重生之前,脸上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阴起脸的时候钟北涯都不会跟他拧着来。
“你画工怎么样?”钟昭颔首,转而问道,“能不能把你记忆中那个女孩的样子画下来?”
“还行吧,进王府后练过。”苏流右提醒道,“不过我也只能画出一个侧脸,可能帮不到你什么。”
随着这句话落下去,他看上去似乎怔了怔,一副才反应过来的表情,“对了,你忽然问我这事干什么,她跟你真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