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暂定
极乐城内的厮杀声渐次平息,唯有崩塌建筑间偶尔传来的呻吟与远处零星的兵刃交击,证明着这场动乱的馀波尚未完全止息。魔修在逼退陆凌寒後如潮水般退去,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既定的表演。
而对陆凌寒而言,敌人的退却毫无意义。她持着冰剑的手无力垂落,剑尖触碰到地面冻结的血块,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咔哒”声。
她茫然擡头,环视四周。
彻底崩塌丶兀自冒着缕缕黑烟的秘库残骸,满地碎裂的冰块与被冰封的丶姿态各异的魔修尸体,远处隐约传来的丶属于这座城池本身劫後馀生的混乱喧嚣……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徒劳。
没有九转还魂草。
没有希望。
什麽都没有。
她踉跄着,走到那个曾经存放着空玉盒的暗格废墟旁,缓缓蹲下身,伸出因过度用力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又如同最绝望的囚徒,在那一片冰冷的狼藉中徒劳地翻找着。
没有……依旧是什麽都没有……
哪怕是一丝微不足道的药力残留,一点能暂时麻痹痛楚的虚假慰藉,苏云漪都吝于给予。
“为什麽……为什麽是假的……”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被砂轮打磨过,带着一种掏空灵魂後的茫然,“青衣……我找不到……我救不了你……”
泪水早已在漫长的追寻与一次次的失望中流干,此刻从她眼中渗出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她维持着蹲踞的姿势,蜷缩在废墟的阴影里,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色彩的冰雕,唯有那单薄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证明着她还活着,还在承受着那无边无际丶足以溺毙神魂的痛苦。
颜迟缓步走到她身边,并未立刻出言打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凌寒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那是一种道心在希望彻底破灭後,濒临彻底崩碎的状态,远比任何物理上的创伤更加致命。
“陆姑娘。”颜迟的声音难得地褪去了几分惯有的慵懒,注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平和,试图在这片绝望的冰原上投下一缕微光。
陆凌寒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那个只有她和魏青衣丶却再也触不到彼此的孤绝世界里。
“九转还魂草,乃是传说中的圣物,缥缈难寻,即便世间真有,也非轻易可得之物。”颜迟平静地陈述着残酷却真实的现状,试图将她从彻底的迷失中拉回一丝理智的岸边,“苏云漪此举,意在引你入局,借你之力牵制南宫蘅。你我都不过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陆凌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刺痛,但依旧没有擡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魏姑娘她……”颜迟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却更具分量的说法,“她以自身残魂为代价,助你脱困,是希望你能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而非看着你……就此沉沦,辜负她最後的付出。”
“活下去?”陆凌寒终于有了反应,她猛地擡起头,那双曾经清冷如雪丶此刻却只剩下死寂与空洞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痛苦,如同被困在绝境的野兽,“没有青衣,我活着还有什麽意义?!这世间……于我而言,再无颜色,再无温度!你们告诉我……我为何要活?!凭什麽要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上无助地回荡,撞击着断壁残垣,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颜迟沉默了片刻。情之一字,重于泰山,却也毒如鸩酒,尤其是这等生死相许丶刻骨铭心的深情。她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与劝解,在如此巨大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意义,需要你自己去废墟之上重建。”颜迟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寂寥,“或许不在执着于挽回过去,而在如何面对未来。或许……不在救赎他人,而在渡你自己。”
她看着陆凌寒那如同被抽走魂魄丶只剩下空壳的模样,知道再多言语此刻也是徒劳。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丶触手生凉,上面刻有听风楼独特隐秘印记的玉符,俯身,轻轻放在陆凌寒身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碎石上。
“若他日……心有迷惘,或觉天地之大却无处可去,可凭此物来听风楼寻我。”颜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丶令人信服的力量,“听风楼别的不敢说,至少能提供一个……暂且遮风避雨的屋檐。”
说完,颜迟不再停留,转身,衣袂拂过满地的冰屑与尘埃,悄然离去。将这片充满悲伤丶绝望与冰冷废墟的角落,彻底留给了那个心已成灰丶不知归处的女子。
陆凌寒怔怔地看着那枚静静躺着的玉符,玉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而柔和的光泽。她又缓缓擡起自己空空如也丶沾满污渍的双手,最终,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没有哭声,没有呐喊,甚至连一丝啜泣都无。
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丶仿佛连时间与空间都能一同冻结的茫然与死寂,将她紧紧包裹,密不透风。
极乐城残馀的喧嚣,远处隐约的厮杀尾声,似乎都与她隔绝了。
她的世界,在确认希望彻底化为泡影的那一刻,已然随之……无声地崩塌了。
了无心的拼死遁走,带走了南宫蘅势力在此地的最後痕迹与一抹扭曲的执念。
而陆凌寒的茫然枯坐,则留下了一个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丶被谎言击碎信仰後,灵魂无所依归的丶破碎的剪影。
***
极乐城内的混乱,在失去了南宫蘅这股最强外力的持续搅动,以及苏云漪开始动用雷霆手段与翻天印之威强势整顿後,如同被投入了高效明矾的浑水,虽深藏的暗流依旧蠢蠢欲动,但表面的波澜正被强行压制,逐渐趋向于一种紧绷而脆弱的平复。
城主府,一间更为宽敞丶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防御阵纹光泽的偏殿内。
气氛依旧算不得轻松,但比起之前巷道中丶高塔上的生死搏杀,终究是多了几分劫後馀生的喘息与尘埃暂定的意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丶清心宁神的药香,与一丝若有若无丶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气息混合在一起,诉说着刚刚过去的惨烈。
唐棠靠坐在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宽大椅子上,胸口缠绕的洁白绷带依旧醒目,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缺乏血色。但她的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清明,只是那沉静深处,沉淀了经此一役生死淬炼後,更加深沉的寒意与难以撼动的坚韧。
颜颜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递上温度刚好的清水,一会儿又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那绷带,似乎想确认伤势是否稳定,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浓得化不开的後怕,仿佛唐棠是一件失而复得丶却布满裂痕的稀世珍宝,需得用全部心神去守护。
燕子岩和颜迟则坐在两侧,一个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凝如山岳,看似随意,实则周身气机隐而不发,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感知着殿内殿外任何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一个依旧慵懒地把玩着那柄仿佛从不离手的幻影折扇,狭长的美目似闭非闭,眼波流转间,却已将殿内的布局丶守卫的站位丶乃至墙壁上阵纹的流转规律尽收眼底,心中快速评估着潜在的风险与退路。
殿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苏云漪依旧是一身素净胜雪的长裙,灰发灰眸,纤尘不染,步履从容,仿佛刚刚那场席卷全城丶血流成河的动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需要冷静应对的棋局。她缓步走入,身後跟着两名低眉顺目丶气息内敛的侍女,以及……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丶身形纤细丶眼神怯怯如同受惊小鹿般丶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少女——唐瑗。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