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瑗在踏入殿门的瞬间,目光就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了坐在椅上的唐棠。当她清晰无比地看到唐棠胸前那刺目的洁白绷带,以及那张毫无血色的熟悉脸庞时,一直强忍在心底的恐惧丶委屈丶担忧瞬间冲垮了堤坝,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呜咽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朝着唐棠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瑗儿!”
亲眼确认妹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眼前,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唐棠一直紧绷欲裂的心弦,终于松弛了最关键丶也是最沉重的一环。她强忍着因激动而牵动伤处的抽痛,张开双臂,将扑入怀中丶浑身颤抖不止的妹妹紧紧拥住。少女温软的身体带着劫後馀生的惊悸与依赖,那真实而温暖的触感,那熟悉的丶带着哭腔的丶依赖十足的呼唤,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第一缕金色阳光,有力地驱散了她心底因仇恨丶杀戮和焚心殿阴影而积聚的浓重阴霾。
“没事了……瑗儿,没事了,姐姐在这里……”唐棠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丶劫後馀生的哽咽与沙哑,她一遍遍地丶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妹妹因哭泣而不断起伏的後背,仿佛要将这些时日里妹妹独自承受的所有惊吓丶无助与委屈,全都通过这轻柔的安抚驱散出去。
颜颜看着相拥的姐妹俩,鼻子也忍不住一阵发酸,但她更多的是为唐棠感到由衷的高兴和放松。她默默地向後退开半步,将这片充满温情与失而复得喜悦的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历经磨难才得以重逢的姐妹,只是她的目光,依旧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带着毫不放松的警惕,时不时瞥向静立一旁的苏云漪。
苏云漪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精美玉雕,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幕充斥着泪水与温情的姐妹重逢戏码。清冷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动容,也无厌烦,仿佛只是在客观地观察一件与自身计划丶与利益得失毫无关联的事情。
良久,直到唐瑗的哭声渐渐转变为低低的抽噎,唐棠才轻轻松开怀抱,双手扶着妹妹的肩膀,仔细地丶一寸寸地上下打量她,确认她除了受惊过度丶脸色有些苍白憔悴外,身上确实没有任何外伤,体内气息也还算平稳。至此,她心中对苏云漪那强烈的恨意与根深蒂固的戒备,才稍稍减轻了那麽微不足道的一丝——仅仅是一丝,如同在坚冰上划开的一道浅痕。
她示意颜颜先照顾一下依旧在轻轻抽泣丶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唐瑗,然後,目光重新转向了苏云漪。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形容。有恨,因为苏云漪毫不留情地掳走了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将她逼入绝境,更是导致她不得不重返焚心殿丶与独孤灼再次进行生死搏杀的关键推手之一。有深深的忌惮,源于对此女深沉如海的心机丶精准狠辣的手段以及对人性弱点可怕洞察力的深深警惕。但此刻,在那恨与忌惮之下,也有一丝……基于残酷现实和理智权衡後,不得不暂时搁置争议的冷静。
“苏城主。”唐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重伤未愈特有的虚弱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如同敲打在冰面上的石子,“我妹妹,安然归还。你承诺的事情,做到了。”
她刻意用了相对中立的“苏城主”称呼,既点明了对方如今的身份,也划清了彼此的距离。她顿了顿,迎着苏云漪那平静得仿佛能映照出一切却又吞噬一切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加重:“那麽,依照约定,你我之间,因唐瑗而起的一切纠葛,就此……两清。”
“两清”二字,她说得异常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入当下的时空。这意味着,她不会因妹妹被掳之事,再向苏云漪个人寻仇报复,但同样,也意味着她们之间,除了这桩冰冷的交易,再无其他瓜葛。过往的恩怨(主要指苏云漪作为万魔殿右护法时期的立场与作为),未来的道路,各不相干,泾渭分明。
这是唐棠在极度愤怒丶担忧之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权衡全局之後,所能做出的最符合当前处境与利益的选择。为了妹妹此刻的绝对安全,以及未来可能存在的丶更大的风暴,她必须暂时按下个人强烈的恩怨情绪。
苏云漪对于“两清”的说法,既不明确承认,也未曾出言否认,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算是默认接受了这个交易的结果。能达到互不追究丶暂时划清界限丶避免即刻冲突的目的,已完全在她意料与算计之中。
她的目光,越过了唐棠,投向了殿外那依旧昏沉压抑丶仿佛在积蓄着下一轮更猛烈风暴的天空,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凝重力量,瞬间将刚刚因亲人团聚而生出的那一丝微弱温情驱散得无影无踪:
“南宫蘅此番受挫,肉身虽遁走,根基未损。以她的性子与掌控欲,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更大的麻烦,还在後面。这极乐城的动荡,于她而言,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这句话,如同一口被敲响的丶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警钟,在偏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中沉重地回荡,敲打着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
是啊,南宫蘅的真身并未受到根本性的损伤,她依旧是那座巍然矗立于魔域丶势力盘根错节丶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极乐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或许只是意外撕开了她常年佩戴的温柔面具的一角,让她露出了隐藏其下的狰狞獠牙与冷酷本质,也让她将苏云漪丶棠颜乃至所有参与此事的势力,都清晰地列入了必须彻底铲除的名单。
眼下这短暂的丶脆弱的安宁,不过是两场巨大风暴之间,那岌岌可危丶转瞬即逝的间隙。
唐棠的眼神也因这句话而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所有的软弱与温情被强行压下。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後对颜颜示意,让她先带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的唐瑗去隔壁安静的偏殿休息。有些关乎生死存亡丶涉及未来道路的沉重话题,不适合让刚刚脱离险境丶心灵受创的妹妹听到。
待唐瑗依偎在颜颜身边,一步三回头丶满眼依赖地离开主殿後,唐棠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苏云漪身上,冷然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转圜的馀地:“南宫蘅自然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人。她的报复,毋庸置疑。但这并不意味着,经历过此事,我们就会成为盟友。”
她的态度明确如磐石——救回妹妹,是基于交易和自身原则,一码归一码。共同对抗南宫蘅,则是另一回事,涉及立场丶信任与更深层次的利益考量。她不会因为苏云漪此刻看似“守信”地归还了人质,就轻易信任这个心思缜密丶手段难测丶曾属于敌对阵营的女人。
苏云漪似乎早有所料,对唐棠这番泾渭分明的表态并未流露出丝毫意外或不满,淡漠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语调平稳地回应,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本座亦无需盟友。只是出于……对潜在局势的评估,提醒你们一句,南宫蘅的报复,向来精准而酷烈,不会费心区分具体目标。你们若想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自身,最好早作打算,而非寄望于侥幸。”
她这话,半是冷静的提醒,半是一种隐晦的丶不带感情的试探。她想看看,经历了极乐城这一连串的生死考验与巨大冲击,这几个年轻的後辈,尤其是身负至阴骨与至阳骨丶潜力巨大的唐棠和颜颜,心性究竟磨砺到了何种程度,对未来危机的认知又有多深,又能在未来与南宫蘅注定更加激烈的对抗中,扮演什麽样的角色,拥有多大的利用价值或是……合作可能。
“不劳苏城主费心。”唐棠的回答简短丶冰冷,带着清晰的疏离感,直接将这试探挡了回去。“我们自有考量。”
苏云漪不再多言,仿佛该说的话已说完,该试探的也已有了答案。她转身,白衣曳地,步履从容地便欲离开这间偏殿。行至殿门口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并未回头,背对着殿内衆人,留下最後一句清晰而冷淡的话语:
“极乐城,不日将彻底封闭,内外整顿,肃清馀孽。诸位,请自便。”
这是明确的送客令,也是再次划清界限的宣言。极乐城,从今往後,将是她苏云漪经营自身势力丶独自对抗南宫蘅的核心堡垒。她不欢迎,也不需要任何不可控的丶立场不明的外来势力在此久留,徒增变数。
看着苏云漪那道决绝而孤高的白色背影消失在殿外的光线阴影交界处,唐棠一直强撑着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在胸口的浊气。胸口伤处因方才的情绪波动而隐隐作痛,但更沉重地压在心头上的,是对未知前路的深切忧虑与那如山岳般的责任。
与妹妹劫後重逢的喜悦,是如此短暂,迅速便被即将到来的丶更大危机那浓重而清晰的阴影所笼罩丶冲淡。
她知道,与苏云漪之间,仅仅是达成了一种脆弱无比丶建立在冰冷交易基础上的暂时平衡,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
而与南宫蘅之间,则是立场分明丶无可转圜丶不死不休的最终死局。
离开极乐城,并非结束,仅仅是她和颜颜,乃至风之谷,下一段注定更加艰险丶更加危机四伏的漫长征途的……开始。
颜迟轻轻合上手中的折扇,那一声轻微的“啪”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唐棠身边,目光同样投向殿外那变幻莫测的天色,语气恢复了平日那份带着些许慵懒丶却又透着可靠意味的平稳:“走吧,先离开这漩涡中心。风之谷,至少还能为你们提供一段时间的庇护与喘息之机。”
唐棠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这份好意。此刻的她,身心俱疲,伤势需要静养,连日来的巨变与激战需要时间沉淀消化,更重要的是,未来那布满荆棘与迷雾的道路,需要冷静的头脑和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丶去规划。
仇恨的火焰未曾熄灭,反而在心底沉淀得更加冰冷而炽烈。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
但至少在此刻,她成功找回了血脉相连的妹妹,身边还有可以毫无保留信赖与依靠的颜颜,以及愿意提供庇护的师长与夥伴。
这或许,是在这无尽黑暗与艰难世道中,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温暖与支撑的丶微弱却坚韧的光亮了。
至于未来是否会与那位心思难测的苏城主再次産生交集,乃至被迫走上同一条对抗南宫蘅的险路,那是未来的变数,而非此刻需要考虑的定数。她们彼此心照不宣,却也都默契地未曾点破。毕竟,在绝对的力量与生存威胁面前,任何固化的立场,都可能因势而变。只是眼下,远未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