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既是君臣,亦是师生,更是家人,越离自小受刑,从不忍对他动手。
他实在是气得狠了。
“我教过你什么?”越离红着眼问他。
他垂眼不语。
“遇人遇事,不可轻贱其身,言从心出,不可轻纵悲声。”越离抹了把眼睛,不再看他,“你若抛下自己,那也怪不得旁人抛下你。楚燎,你莫要再诛我心,就算生病,难道你分不清轻重缓急?”
“我是我,你是你,我如何待你,你如何自处,本就是不相干的两码事……想清楚之前,你我都好自为之吧。”
“先生……”
楚燎不敢再拦他,一语成谶,现下他真是一点资格也没有了。
他明知越离厌恶什么,却偏要“以身试法”,似是把一切都撕开毁掉,才能从其中窥见些扭曲而须臾的快意。
剩下的,皆是绵绵无绝的痛苦。
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深深浅浅的掌纹,“我这是怎么了……”
景珛的恢复惊人,不到半月已能下地行走。
他躺得浑身酸,披上外袍拒了亲兵的搀扶,自己踱到门外散去周身药气。
山中白雾绵绵,青烟袅袅,土腥味与艾蒿的烧焦味混在一处,似能嗅出新叶的清香。
不过区区一个塘关,推三阻四,竟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若还负伤而返,他的脸面该往哪放?
营中之事身边人捡了轻重说与他听,他派人把景元召去痛斥一顿,又赏了二十军棍示众……好歹有人压了景元气焰,没让他捅出更大的乱子。
余光里一袭青衫走来,他拄剑打量道:“军师今日好生俊秀,不穿你那乌鸦玄衫了?”
越离呵呵一笑,并不看他:“莫敖今日好生好动,莫不是回光返照?”
景珛看他片刻,伸手掰正他的脸,幸灾乐祸:“哟,怎么还梨花带雨的,谁惹军师不高兴了?我罚他去。”
越离挥掌打掉他的手,他浑不在意地哼笑道:“啊,对了,能入军师眼的人也不多,想来是我们的小莫敖吧,他怎么惹你生气了?军师说来听听,本莫敖也给军师评评理。”
“可惜了,”越离满腹的沉郁被他搅得七零八落,皮笑肉不笑道:“那日被捅个对穿的,该是你这张嘴。”
说完他绕过景珛,径直进门去了。
景珛“啧”了一声,拄着剑慢慢转身往回挪,“拿我撒什么气?”
他挪到桌边,坐下给两人匀了茶水,推杯到越离跟前。
“军师定不是来与我打情骂俏的,有何贵干?”
越离平日与人打交道,少有这种不知进退口无遮拦的,当下横他一眼,冷声道:“我既为军师,自然是与你商讨军事而来,你如今废人一个,总不能让十万大军等你养伤吧?”
景珛端杯遮面,嗔怪道:“军师今日好大的火气,本莫敖都要被烧干了。”
越离:“……”
景珛自顾自抿着水,懒洋洋地看着门外青山。
室内除了火盆里的噼啪声,便只剩呼吸可闻。
越离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又端了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这才叹出那口浊气。
景珛好奇地瞥他一眼,见他抬眼看来,又飘飘然挪开视线。
几息过后,越离再度开口,已恢复了往日淡然。
“塘关久攻不下,士气日渐消磨,”他伸手拽过案上帛图,指着塘关之后的十来座城池,“再这么下去,谁耗死谁也未可知,不若调回驻守沣水长门的精兵,两兵合为一处,壮我军威强撵而上。越国毕竟是小国,只要拿下塘关,之后的城池也不会更难。”
半月前越离本欲下令调兵,思忖之后,还是趁景珛清醒之余问过他意。
彼时景珛只说不可调,越离补充可调半数余下半数,景珛仍坚持一兵一卒皆不可调。
缘由虽不分明,但他驻边多年,越离只好信他所断。
景珛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来回移动,到底是拿笔的花架子,指骨也中看不中用,连蠗姼还不如。
那人虽身量娇小,但刀剑不离手,一双手掌韧劲非常人可比,右手的小指还少了一截,看印迹是自小削去的……
“莫敖?”
帛图上的手指拍在案上,他堪堪回神,“哦”了一声否掉:“不行,不能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