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蚺木簇拥着越王宫燃起熊熊烈火,浓烟搅散皑皑天光,触不及高远明空便意兴阑珊,缈无踪迹了。
王袍在弥漫的烟尘里飒飒翻飞,越王咎背对宫门,负手仰向那不可一世的王座,任火舌舔舐他的尊严和骨肉。
春又去,冬又来,倾颓的高宇砸死他的兄弟姐妹,埋葬他的心腹子民,风呼雨啸数百年的沉默与崛起,都将以另一种方式飞入寻常,复归尘风。
来年新草芳菲,他的脚下会是一片动人心魂的美景。
可惜他们再也没资格赞叹了。
越王咎在锋利的蹄声中微微回望。
火风撩起他微卷淌血的丝,蒙住他余恨难消的眼睛,猛地一扑,将他吞吃入腹,炸起愉悦的火花。
只留下一堆烧焦的殖骨,被景珛踢得七零八落。
寄以厚望的泄愤之人先一步逃走了,景珛在狼藉一片的烟尘恨不成声,默许手下之人烧杀抢掠。
没了上头的约束,人性与兽性晦暗难分,悲声四起。
孟崇拽住夺刀欲砍的屠兴,盯着不远处烟雾中景珛若隐若现的背影,搡了他一把:“去,找昼统领。”
赤脸涨筋的屠兴解下自己的外衫搭在宫女身上,合上她滴血的眼睛,离弦般跨马而去。
昼胥在水门一战中受伤不轻,因此脚程稍慢,与屈彦一起留驻后军,清扫战场。
待昼胥赶来,景珛斜靠在烈火烧不穿的王座上把玩着一块头骨,令人不寒而栗。
屠兴人微言轻,昼胥就算退居后军,也依旧是楚覃派来的亲信,景珛分神给了个好脸色:“昼统领有何事寻我?”
昼胥行动较为迟缓,却不乏铿锵地行了个军礼,直视他道:“大王治军整严,不屠卑弱,望莫敖惩治手下作奸犯科之人,不可稍纵!”
景珛的好脸色转瞬即逝,留下一片阴云。
头骨“哗啦”一声碎烂在昼胥脚边,他岿然不动,肩甲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这些卑贱之人不过是敌仆乱贼,杀了也就杀了,昼统领何须动气?”
“越王既败,越国自然也不复存在,你我脚下的土地皆为楚土,此地生民皆为楚民,何来敌仆乱贼一说?”
景珛两手撑在座扶上站直双腿,一步一步拾阶而下,走到昼胥面前微微弯腰。
候立在十步之外的屈彦与屠兴,不约而同地摸向腰间。
“昼统领除却这一身好武艺,这张嘴比之言官,也不遑多让啊。”
昼胥迎上他鹰隼般的厉目:“望莫敖严整军纪,不可轻纵!”
景珛抬手按在他肩甲上,凑到他耳边看着他身后扶剑的两人,低声道:“昼胥,你我来日方长。”
“来人!”他猛地扬声,怒不可遏道:“把目无军纪的混账都给本莫敖抓起来,就地论斩!”
屠兴不料他毫无悔意,轻描淡写又杀一批,骇得怒目圆睁,忍无可忍地抽出刀来。
这段时日的相处,屈彦已深知他直来直去的性情,当下上前一步压下他手腕,揽住他的臂膀将他掉了个面,压低声音:“屠兴,你给我冷静点!!”
自塘关一路到此,屠兴见了太多不必要的流血,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压得他愤怒而疲惫。
他怎么也学不来他们的隐忍与绸缪。
“你……”屈彦福至心灵,按着他的脑袋低吼道:“你想想你家先生,这人不敢拿统领怎么样,但你呢?你还想不想全须全尾地回去了?”
是了,他现在是先生的人,倘若他不管不顾地砍了景珛,事成与否,都难免迁怒先生……
屠兴蓄力的双肩塌下,他迟疑回,恰好对上景珛好整以暇的目光。
另一只手托在他的后心上,是昼胥。
“走。”声音有些异样的走调。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
屈彦转而扶住昼胥,拍了拍屠兴的肩膀,“统领,你的伤口如何?”
“无事,回去再说……”
屠兴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低头抹了把眼睛,抬腿跟上前头的身影。
有了想回去的地方,才学得会隐忍,捱得住委屈。
多行不义必自毙,先生一定有办法,让嗜杀之人不得好死。
他不要无伤大雅地死在这里,他要回去。
三人穿行在破败的风烟里,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昔日的平静与繁华。
烧裂的蚺木沥干血红的树汁,恍若残烛,“轰隆”一声拦腰折断,再也庇护不了什么了。
***
齐国,长扶城外,乌泱泱的楚营就地驻扎,虽然挂出了止战牌,但没有一点息兵止戈的意思。
楚燎四日前抵达楚营,将越离的去向和盘托出,楚覃给了他们七日时间。
七日,若降书未至,他仍亲自率军挺进,一直打到齐王服软为止。
“公子,饭都弄好了。”
楚燎收起满心忧虑,谢声端坐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