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平头百姓”细看便知是行伍中人,且还不是凑人数的那种,他们训练有素,本本分分地在街头卖瓜剁鱼,忙得很有声色。
这两日的流摊尤其多,冯崛终日无所事事,绕着郢都打转,只觉有一张看不见的细网在逐步收紧。
他上一次收到越离的传信还是半月之前。
齐楚议和,公子燎馈粮得民的消息一经传回,他便知弭兵之会指日可待,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坐在院中的摇椅上晃到了天明。
他来楚不过半年,天下大势已定,不得不说是楚地时运皆济,人事勤和。
耗到如今,也就楚国还仗着地广人多经得起折腾了。
他靠在那把除了越离谁都过足了瘾的藤椅上,想念起卫国民欢意尽的靡靡之音,偶尔还会梦到魏国的酒与月亮。
故乡已是梦中乡。
冯崛操着一口流利的楚音,放下茶钱,缩着脖子走入湿润的寒风中。
院中的香樟树葱茏依旧,秋来秋去掉了些花叶,远远望去仍是一把撑开的绿伞,晨起还能嗅到露珠划过叶面的清鲜。
樟树边的主屋自打楚燎离去后,冯崛便吩咐三日一洒扫,越离在时也没添置什么多余的物件,现今看来,反倒那间最为冷清。
“宰执,”开门的侍人稍一躬身,“方才百里先生来用膳了,他等了一会儿,您没回来,似乎是先回去了。”
主人不在,冯崛懒得看着那么多人,遣散了一打人,只留下两个厨房两个洒扫和一个采买兼看门的,都是身手不错又性情平和之人。
平日里无事可做,侍人们找个角落躲懒去,他也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管了。
“这家伙怎么又来蹭饭……”他嫌弃地嘈了一句,慢慢往樟树下的石桌走去:“给我热壶甜酒吧。”
侍人喏声去了。
冯崛撩起袍角落座,凳面还没捂暖,身后的主屋传来一阵拖沓声。
他凝滞片刻,缓缓回望去,百里竖打着哈欠挠着后背,睡眼惺忪地走到他对面坐下。
侍人把热好的酒壶端上来,甜香暖暖地挠着百里竖的鼻尖,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怎么才回来,又上哪儿闲逛去了?”
侍人见主屋的门开着,走过去把门重新带上。
冯崛看着那瞬间空下的半壶,被方才突如其来的那点寂寥扰得不知所措,索性恼羞成怒地拍桌大叫道:“你个老东西怎么回事!总来蹭饭就算了,还随意睡在主人家的屋里,你好歹也是个官,怎么寒碜成这样!”
百里竖抹掉嘴角的米粒,惊讶地看了眼那间屋子,“那是越离的屋子?啊,我还以为是客卧呢……”
他比越离也就大个七八岁,想反驳冯崛的那句“老东西”,又见他绷得面色红,只好悻悻认了。
朝堂上最近很不太平,且他又是外来的士官,本就难以融进本地大族,依他的脾性,也不愿捧谁的臭脚以此打成一片,更别说他干的还是吃力不讨好的收税改制。
孑然一身久了,总是想抱团取暖的,冯崛嘴巧又聪颖,不似那些蠢俗,一来二去,他更爱来此处打打秋风。
“行了,你也别气了,”百里竖把碗一推,拍拍屁股起身:“你要不待见,我以后不来便是。”
他拢着袖子,一步一步伶仃地挪到大门口,缩身过去没了人影。
冯崛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不声不响给自己倒完剩下的酒。
他猛灌一口,却品出些不是滋味来。
彼时他大仇为泯,在魏国待得再久,也没有哪一瞬的归属感。
这些日子他除了柴米就是油盐,操心的都是别人的事,不时再念叨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宏愿,日复一日,樟树顶上的天永远也塌不下来……
郢都的水和酒到底泡软了他。
冯崛闷完剩下的两口,在突如其来的慰藉里感到若即若离的恐慌,他坐不住地推开门去,亲自把主卧洒扫一遍。
没多久,他又在侍人们的呼声里提着斧子跳上树去,一下一下砍在蛀烂的枝干上。
他把袍角掖在腰带里,一脚踏着树干朝他们挥手:“都闪开些,丰二,去街上买点好酒好肉回来,都别在下面杵着!”
丰二招呼着大伙各司其职,整个院子闹哄哄地张罗起来。
空旷的地面渐渐落满了断枝残叶,路过的鸟雀都凑上来凿上一两下。
老厨人见了欢喜,把缸底沤烂的米粒取出来洒上,顿时鸟鸣啾啾,呼朋唤友地参宴入席、门可罗雀了。
冯崛累得满头大汗,树顶空荡不少,澄明的天空不知不觉阴下光亮,冬月清凌凌地挂在角落。
一天之中昼未尽夜已芳的宁静时刻。
他提着斧子立在树顶,入目皆是有条不紊涌向家门的人流,他茫然四望,吸了吸冻得红的鼻尖,早已辨不清卫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