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济狂喜的目光缓缓抬起,报信人伸出两指倏地下压,轻声道:“两座王驾都摔得粉身碎骨……小人,先恭喜国父了。”
“好、好……好!”
萧济喜不自胜,无言以对,只是本能地拍手称快。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他一步一步,总算爬到了再也摔不下的地方。
偌大的一个楚国,南征北战俨然霸主之姿的大楚,那高不可攀的王座上坐着的,会是他未出世的孙儿,更是他的无上尊荣。
他已是万万人之上。
萧济嘴中叫好,脑子里却好似激流猛涮,整个人陷入白茫茫的极度战栗,叫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老宰执眼皮一跳,从他上翻的眼球里觉出大事不好,赶忙几步上前抓住他抖若糠筛的五指,拿紧蜷的指节使劲凿在他虎口。
侍人们见状不好,驾轻就熟地冲上去掐他的人中,七嘴八舌地喊着“国父张嘴换口气”……
报信人嫌弃地挪了两步,垂眼劝道:“国父不可太过操劳,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远远近近的声音终于落在了耳边,萧济从那阵要命的迷狂里缓过神来,奄奄一息,竟有了老态龙钟之感。
他浑浊的眼珠在报信人背光的脸上转了两圈,气若游丝地问:“那……剩下的军队……如何打理此事?”
“除了那位,军中还有数位老将,齐国那头堪堪降下,形势未稳,大军秘不丧,决定回都后再行议论。”
随着楚覃征战的将领们俱是有封有地的县公,届时论功行赏好生安抚一番,新王在位,又能为死人闹出什么幺蛾子?
萧济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一指窗边的玉树,“那盆玉石与国宝无异,你,拿去好好犒劳一番。”
老宰执走到窗边,抱起那盆沉甸甸的富贵,转交到了报信人手中。
报信人接过花盆,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国父宽厚,兄弟们都记着您的好,您也要为了大楚好好保重。”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萧济毕竟上了年纪,很快在左右的搀扶下回到房中,休养生息去了。
报信人怀里藏着宝贝,喜笑颜开地与要去问安的萧勖擦肩而过。
萧勖脚步一顿,不确定地回头探视,又走到萧济檐下,放在此地雷打不动的玉树盆栽真的没了影踪。
侍人进进出出地伺候着,一股药味顺着开合的门扇悠哉飘来。
还有什么能比那盆玉更值得?
萧勖被老宰执拒在门外,他也没那个真孝心再三问候,老狐狸的尾巴总是藏不住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萧济便精神抖擞,张罗着要换府邸。
他命人把萧勖召去,宰执捧上一叠缟衣。
“老夫知道你们姐弟俩背着我眉来眼去,正好,你把这丧衣给她捎去,让她死了那条吃里扒外的心。”
萧济靠在榻上眼皮半阖,像一只盘屈的大□□,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这还算有用的手指头。
“父亲的意思是……”
萧济哼唧一声:“行了,你啊,就别在老夫面前装傻卖乖,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你的那点心思,能逃过老夫的眼?”
他的那点心思,任谁看来都轻蔑不屑,唯独他自己捱了太多年,早已风餐露宿喂饱了自己。
一时之间,他捧着那盘缟素,想的却是萧瑜。
“父亲,此事不可迫急,”他把衣盘放在桌上,沉声道:“阿姊对他毕竟有情,若是动了胎气,对谁都不好。”
萧济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也不知是瑜儿将你养得天真,还是她真就装得天衣无缝……她亲娘死了,她连一滴眼泪也未掉,你说,她会为一个手到擒来的男人伤心动气?”
“你啊……”他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萧勖,“等她成了大楚年轻的太后,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你啊,若想讨点甜头,就得给点苦头,人都是欠敲打的东西,这种事还要老夫教你?”
这些狎昵的心思一经他人之口,瞬间便显得廉价又恶心,全然不是他捧在心上的模样。
萧勖把手背在身后,捏得骨节咔咔作响,“父亲慎言,那是我阿姊。”
萧济开怀的脸色阴郁下来。
他盯着萧勖油盐不进的一张脸,抄起桌上的衣盘砸了过去:“你个废物!你让谁慎言?你也知道那是你阿姊,你若真知道,一开始就该管好你自己,别成天惦记你攀不上的东西!”
衣盘是铜制镶银的碟状,颇有分量地砸在他肩头,他身形一晃,垂一声不吭。
“既没野心也没手腕,除了会跟在她身边当个哈巴狗,你还有什么用?!今日这丧服要是送不到王后跟前,你就等着去跟你死去的姊夫赔罪吧!”
萧勖捡起那滚在地上沾染了灰尘的缟衣,默不作声地拍打两下,叠好放在衣盘里捧起衣盘离开了。
老宰执给气高八斗的萧济倒了杯参茶,婉言劝道:“国父消消气,孩子们都大了,您刀子嘴豆腐心,别紧着吓唬他们……”
萧济啜了口茶想起医嘱,紧赶慢赶地歇下气来,“哼,抽不大的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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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济府上的动向萧瑜自然有所耳闻,他猖狂无状也不是一两日了,终归还不敢大张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