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洛阳民间送亲时,娘家人都将这些《御夫》之书直接放置在嫁妆之上,唯恐新郎家人看不到。我若是照办妥当吗?”
“大善。”长孙敏行拊掌道,“既然你已经决意当这个堂兄,就须得令张家上下知道你兄妹二人不可欺。得罪妹妹就是与她兄长为敌。”
两个年轻人荡覆雅信的对话引发了张后胤的好奇:“你们在说御什么书?”
“没说什么。”两个年轻郎君异口同声地掩饰着常理尽隳的言论,以免惊吓到一向视他们为聪以达理少年的张后胤。
李世民注意长孙青璟的双肩显而易见地抽动了一下,他窥见她云鬓斜绾,素袂轻扬,笑隐于袖。
张后胤恍然大悟道:“二郎,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无非是想问一问长辈是否允许你参加这场婚礼?”
“是。”
“那就去吧。”
长孙青璟沉默了许久,此时肩膀微微耸动,又与诸位娘子们倾盖如故。
桑林中奇怪的回声又一次萦绕在李世民耳边。那声音混杂着恐惧、庆幸还有一丝奇异的兴奋。也许是奋争的生命在吐纳,在生长,在腐朽之后再次新生。
然后,这蓬勃的生命的回声带着最原始的、最质朴的韧性,冲进月光下,冲进篝火中,与箜篌琵琶声与人群喧嚷声搅拌在一起,融合成一片蓊郁的轰鸣,敲打着广袤的、复苏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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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住啦,二凤[捂脸笑哭]
窥伺
年轻人在醵饮的篝火边欢笑娱乐,一时歌吹如风,粉汗如雨。
张后胤望了一眼此刻无忧无虑的人群,回头道:“我不是酸腐之人。照我的意思,该去。不但该去,还应该为那位娘子大操大办,坐实了你就是财大气粗、朝中有人的大舅。定要令村中人从此知晓这对新婚夫妇有贵人相助,不敢小觑他们。”
“夫子说得是,只是……”李世民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丧服,示意道。
偷听师徒商议的青璟自然会意:麻烦不在丧事与守孝本身,而在儿子担心不知变通的父亲既要责备儿子不为母守制,又反对儿子与庶民过多来往。
张后胤自然也了然t于心。
“无妨。以你母亲唐国夫人生前的性格,若知晓有人拼死救你性命,早就风风火火登门造访这位贵人了,无论这郎君身份贵贱,她都不会在意,对外宣称这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外甥也不是不可能。她岂是为繁文缛节所累的迂腐妇人?若她泉下有知,也定然会感激这位张——呃——郎,定然竭力主张你急人所难。这样吧,你尽管去,万一国公责怪起来,你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若他怒气不消,认为你未尽到为母守制之责,你便把失察失教之罪推到我头上,就说是我这乖僻的夫子竭力撺掇你前去。”
张后胤便这样轻轻巧巧解开了李世民的心结。
长孙敏行察觉到长孙青璟偷偷喝了一大口饮子。他拍打好友的肩膀道:“需要我帮忙为新郎念诗吗?虽说他们未必有那么多地方需要吟诗。但我以文雅对应下女夫时新娘家人的恶形恶状,文绉绉地催妆,文绉绉地等待新娘却扇,总是不错的。”
“你当然随我一道赴宴。”李世民认真地答道。
长孙敏行笑道:“这才像我们潇洒倜傥的公子嘛。”
阿彩从长孙青璟跳下台地,穿过少男少女舞柘枝的行列时便警觉地发现她心情恶劣,却不敢多问,只能从狂欢人群中果断抽身,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娘子身边。
好巧不巧,蝈娘今日得了娘子助她解围的承诺后便魂不守舍,醵饮才开始,便托词说回家将幼弟带来拜见长孙娘子,径直离去了。阿彩也不知蝈娘此言真假,只感觉身边少了一个极大极机敏的助力,便更加不敢让长孙青璟脱离自己视线。
阿彩也只能一边默念着蝈娘快回来帮自己一起看紧阴晴不定的小娘子,一边留意长孙青璟心情变化。
她心想着莫不是小郎君又跟前日里一样与娘子口角了。
唉,大概一个急吼吼地摄事企图旦夕之间改变家中旧习,一个还念着亡母觉得妻子横生枝节心生不快,真是令人头疼!
不过阿彩也觉得自家娘子比起初到洛阳时沉稳了不少,并没有一意孤行地去改变桑麻种类,或者如附近其他富户一般在皇帝来到洛阳之际便急于扩大“火室”以期紫微宫高价收购鲜花。她只是听蚕妇功母们谈论往年出产、今年流行的布料纹样,并不爱多插嘴插手,问得多,学得也快。
“哦,她现在就像一个勤快粗鄙的农妇。”阿彩浮想联翩,“不对,‘粗鄙’换成‘随遇而安’更好——她全不像官家娘子高高在上的样子。”
长孙青璟与诸位织工聊到栽种麻树,聊到私藏的蚕种,聊到贡赋的品类,很快就从沮丧中解脱而出,并不似初次与李世民为了摄事分寸起争执时那般耿耿于怀,反而对有关农桑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心。
说到投机处,几位胆大的农妇提醒长孙青璟春夜添衣。长孙青璟微笑应承,又吩咐阿彩为长孙敏行与张后胤送去御寒的大氅。
“生受!”长孙敏行披上大氅道,“阿彩,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心灵手巧。”
阿彩听到夸赞,抿嘴微笑,她顺便告诉长孙敏行:“郎君,娘子说,那位张郎大婚之日,她来为新娘准备首饰,我便同去为李娘梳妆……”
“我妹妹考虑周全,真是你家郎君的福分。”长孙敏行挑眉望着李世民。
“我不敢妄称是阿彩的郎君。”李世民摩挲着半截桑枝与阿彩说笑,“阿彩想必是存心欺负我。你自家长孙郎君有御寒衣物,张夫子有御寒衣物,为何偏我没有?要是夸你知义,你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若说你无义,你偏偏连我的恩师都极力照应。你这一举一动除了是存心所为还能是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