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阿彩是长孙青璟陪嫁婢女,深受女主人宠爱。李世民对她也一贯以礼相待,言辞也未曾有刻薄轻浮之处。如今这番话,分明是借题发挥讲给近处的长孙青璟听。
阿彩为张后胤披上大氅,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娘子嘱托我说,长孙郎君是为公子办事的远客,又是娘子的兄长,无论作为妹妹还是主人,娘子都不忍他罹寒;张夫子是公子授业恩师,等同于娘子恩师,公子与夫子情同父子,想来公子也绝不忍夫子受霜露之病。思来想去,便只能委屈公子一下了。”
李世民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愣怔地望着好友与恩师裹紧了大氅无声炫耀。他苦笑着答道:“长孙娘子果然考虑周全,我确实是有福之人。”
长孙青璟的背影肩颤微微,若忍笑而不能禁。李世民甚至能想象出她春冰乍泮,秋水生漪般的似笑非笑的可爱模样。
虽说他方才桑林之中所为令她诸多恼恨,然而单就支持他改弦更张这一点来说,这份恼恨的力量便稍逊一筹了。
他正准备借机招呼长孙青璟坐到自己身边,假意问问她关于义租收取的看法,她若愿意理睬自己,那旧事便过去了。
踌躇满志之际,他却见蝈娘手中牵着一个不足十岁的幼童的手,蹦蹦跳跳地来到长孙青璟面前。
李世民顿感自己今夜诸事不顺。脚背又隐隐疼痛起来。
在蝈娘的申斥下,那孩子有些拘谨地向长孙青璟叩拜。
蝈娘与这个男孩似乎一心求着长孙青璟答应一桩要紧的大事。
长孙青璟向男孩伸手,安排他坐在自己身侧侍候,又若无其事地与周围妇人聊起各种纹样、纺线以及蚕事。
初春夜凛,薄寒侵衣。李世民不禁移近行灶——上面早已换上了一个茶釜。他搓了搓手,又想起另一件要紧事情:“张夫子,敏行,张亮的婚礼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一事请教……”
“你看看你这朋友,得寸进尺,与髫龀之年的孩子一般无二。”张后胤指着李世民向长孙敏行道,“只要你不堵住他的嘴,总有无数点子从他嘴里冒出来。快说!”
长孙敏行点头称是:“其实,我妹妹也是如此——要不是她与妇人们聊得开心,我都忍不住叫她过来了——”
“夫子,我总觉得而今田庄与佃户分账,所收义租有杀鸡取卵之嫌,并非长久之道。这些人本该受李家庇护,若与我离心离德,再次逃亡,耽搁耕织,于我又有何益处?”
“你想减免租赋?”张后胤严肃地问道,“兹事体大,非同儿戏,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番打算,你可认真地禀告过唐国公?”
“父亲准我试一试,但是不准我闹出太大动静。我当然懂得父亲的顾虑,不会大张旗鼓令他为难。这一次,只是选出归附我多年的农户订立新的田契约。”李世民答道。
张后胤点头,暗暗感慨难得这世上居然还有在涅而不缁者,鸱枭群中竟然会生出鸾凤。他也只能默默祈祷李家父子这股溷世之中的澄澜不要在风波中变得污秽不堪。
“二郎,你是有大志向的睿哲之人,你告诉我这些也证实我不会局外横议,徒乱人意,我是个可靠的帮手……”
李世民微笑默认。
“虽说我只是个五经博士,但是数术度支也略懂一些。你准备如何订立新契约呢?”
“我也懂一些《周髀》《九章》,改日除了识字,我须得挑一些济用的算法教授给那些幼童,等他们长大了就不会受你家那个狡猾庄吏的糊弄欺谩。”长孙敏行为对李世民石破天惊的想法所震动,却又忍不住加入这道溷世里回旋的澄澜之中。
“我们的长孙夫子只是受了几位弟子磕头请安敬酒,连束脩都还没有收到,已经开始翼卵护犊了?噫,妙人!”李世民半是戏谑半是贬损道。
“那可是几十个全然信赖的响头,我怎会不动容。再说,借用你的寺院,花你的钱,教导你庄上农户家孩童将来与你针锋相对,简直不要太有趣!我倒是也很想知道新的田契里你愿意如何损己益人?”
“那你们说三七分账如何?虽说不及开皇初年——可是我父亲在洛阳真的只有百顷田,与皇帝的其他宠臣相比差得太远,如果涉及农户过多,逊惠过多,恐怕遭人诽谤,反而不利……”
“勿赘!先算账!”张后胤捡起一根树枝,示意两个年轻人靠近自己,“你们与我一起算算,加上妇人织的布帛,你家果树园与花圃的产出,这t些归附之人能否依靠不借贷或者少借贷勉强温饱……”
长孙青璟不知何时已经转身面向这商讨着乏味问题的三人。她招呼蝈娘上前,嘱咐一通。蝈娘便提裙暂离。
待到老少三人又为了一个数字争论不休时,蝈娘恰好握着一把算筹跑回来。
李世民接过算筹,道了声谢。
阿彩又为他三人倒上新酒或饮子。
“啊,蝈娘你可回来啦。”阿彩心中也有了应对难事的底气。
“娘子准我弟弟拜长孙郎君为师……我本以为娘子会嫌弃我弟弟未曾正经开蒙,行为又粗鄙,谁料她都不曾犹豫……”蝈娘难掩喜色,声量不免有些大,看到李世民示意她二人走远,她才惭愧地拍打嘴唇,默默后退。
“喜事喜事。”阿彩挽着蝈娘的胳膊小声道,“我那里有些娘子为她表弟裁制新衣后剩下的料子,你要不嫌弃,一会儿让你弟弟来我面前,我为他做一身去学堂的新衣。”
“就属你点子多!”蝈娘热情地搂住阿彩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