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与皇位被诅有关,今岁冬日格外严寒,大雪一日接着一日。
陈最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霭蒙着,模模糊糊的,似生长了一圈毛边。
在虞归寒的梅香别院时,那围在高墙外的守卫让陈最觉得够离谱了,眼下从梅香别院出来,好似还被人困着。
已是丑时,家家户户窗门紧闭,羽林军巡查的脚步却没有歇过,一会儿从前边那条街响起,一会儿又从后面那条街响起,现下整齐划一似乎正朝着陈最而来。
陈最瞥一眼肴洐,问:“陈峯又被刺杀了?”
肴洐想了想道:“殿下,并未有此消息。”
陈最恶劣道:“应当是死了,不若怎么全城戒备?”
这比入宫那日还要森严,阵仗还要大。
墙上贴着一沓告示,把肴洐的悬赏令都遮了去。
陈最让肴洐给自己撕下一张,放眼一瞅,心里登时一惊:“朝中如此动荡,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倒也不是同仇敌忾,若这刺客剜的是陈峯的眼,那他要叫对方一声‘好汉’,若剜去陈桁的眼,他要叫一声‘英雄’,若剜去陈鄞的眼,他要拍手叫好,夸一声‘替天行道’。
可这刺客剜的是朝中大臣的眼。
陈最一层身份是皇子,一层身份是那正三品的奉宸苑卿。
大抵同朝为官,陈最几分唏嘘。
肴洐不知如何回答,又不可能供出这事是虞归寒做的,只得默然。
不过陈最也只是感慨,又道:“看来住不了客栈了。”
他本还打算寻一家上等客栈,开一间天字号房,今夜好生休整,明日起床看狗咬狗。可京都戒备,他今夜下榻,不等天亮,三条狗怕是都能知道他从虞归寒别院里跑出来了。
当然也不能回府,府里桡玉这个哑巴就是老三派来的视线。
啧。
还得找时间把桡玉收拾了。
无名小卒陈小四,还带着肴洐这个朝廷要犯,深知凡事得低调。
但再低调今夜也得找下脚之处,他养尊处优,总不能去睡街头。
陈最思来想去:“有一处可去。”
天地静寂,冯府灯火通明。
冯其英夜夜噩梦,已经连着几日不休了。
他眼下乌青,可一闭眼,那些他不想忆起的画面就往他脑子灌。
冯其英平躺在榻,怔怔地盯着帐帘。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永远!永远!
肃穆的朝堂上,他昂首挺胸。
章樊和宋从两人不知他为何挺直脊背,还取笑他,说‘四殿下打的是你的屁股,还是你的脑子?眼下三位殿下围剿,你不知伏小做低,还露出这么嚣张的姿态,冯其英啊,你这莽夫脑子没问题吧?’
两个文官懂个青瓜蛋子!
只知道‘之、乎、者、也’,读那狗屁圣贤书读傻了,又哪懂武人的热血!
冯其英是不屑与章、宋二人交谈,他在等,等他效忠的四殿下在这金銮上,给予另外三人重重一击。
冯其英想。
这些年来,他为陈最卖过命,为陈最做了许多掉脑袋的事。陈最也非常信任他,将皇家园林的田产收益及器物采买,都交给他做。
若陈最登基,陈最为皇,他就是镇国大将军!
外边风声呼啸,冯其英把脑袋蒙在被子里。
无法忘怀啊,简直无法忘怀。
‘镇国大将军’!
光是称号就是威风凛凛!冯家族谱都能撕了,从他这一页重新开始写。
冯其英情绪激昂,双拳紧握。
他就这么等着,等着。
终于!
他听到四殿下掷地一声,如惊雷炸响。
“父皇!儿臣也有要事启奏!”
冯其英这个八尺男儿,差些哭了。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四殿下,看着四殿下从百官末序出列,一步一步走到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