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热度仿佛具有生命,沿着我的血脉,一路蔓延,攻城略地,直抵心尖,熨贴着方才因混乱而狂跳不止、此刻却充盈着一种奇异安宁的心脏。
他没有回头看我,深邃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昏暗的巷道,步伐却稳健而适度,每一步都恰好让我能够毫不费力地跟上,不会觉得被拖拽,也不会感到被落下。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轻轻拂过,吹散了他玄色布衣上沾染的些许市井的油烟与尘土气息,重新显露出那份独属于他的、清冽而沉稳的松木冷香,这香气在此刻寂静的归途上,显得格外清晰,令人心安。
我们渐渐走上了通往王府方向的、更为僻静的街道。脚下的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清澈的月光下泛着清冷而湿润的光泽,如同一条暗色的河流,引导着我们归去的方向。两旁的屋舍早已熄了灯火,黑黢黢的窗棂如同沉睡的眼睛,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或是婴儿的啼哭,更衬得这长街空旷而静谧。
天际,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已升至中天,圆满无缺,洒下如水银般纯粹而温柔的清辉,将世间万物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晰而柔和。我们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投射在青石板上,随着我们不疾不徐的步伐,时而分开,时而紧密地交叠在一起,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难舍难分。
他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腕,那姿态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我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沉默。这沉默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冷的、充满距离和试探的静默,也非书阁意外后那尴尬紧绷的无言,而是一种……仿佛共同经历了一场风雨后,无需言语便能彼此理解的、带着微妙暖意的静谧。
周遭万籁俱寂,只余下我们轻缓而协调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如同夜的低语。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而我的,虽因心绪未平而略显急促轻浅,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试图去追寻、去契合他那沉稳的韵律。
在这极致的静谧与月光洗礼下,方才夜市里经历的一切——糖葫芦那瞬间在舌尖炸开的酸甜,糖兔那晶莹剔透的可爱模样和他递过来时那看似随意却专注的神情,他因我纯粹笑容而眸光微不可察的柔和,那卖糖人老伯看似无心却如警钟的话语,以及那突如其来的、如同噩梦般的骚乱和他毫不犹豫、如同磐石般将我护在身后的坚实背影——所有这些鲜明而强烈的画面与感受,如同被月光串起的珍珠,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清晰无比。
恐惧与惊吓已然散去,留下的,是一种饱胀的、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被他牢牢护住的巨大安全感、品尝到甜蜜的欢欣,以及这一切交织而成的、令人恍然如梦的复杂情绪。这情绪太满,几乎要溢出胸腔。
我悄悄侧过头,目光不再躲闪,借着皎洁无瑕的月光,近乎贪婪地打量着他的侧脸。此刻的他,褪去了王府中北凉王的威严光环,敛去了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冷峻气息,甚至隐去了平日里那执行“规矩”时的程序化冰冷。
月华如水,温柔地笼罩着他,将他线条硬朗利落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微蹙的剑眉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那与生俱来的冷硬。他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扇形阴影,遮住了那双时常令人不敢直视的深邃眼眸。
紧抿的薄唇线条依旧清晰,却不再显得那么不近人情,反而透出一种专注的、内敛的力量。他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在这月下牵着我行走,是一件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们之间,第一次,我感觉那堵无形的、由身份云泥之别与最初深入骨髓的恐惧构筑而成的高墙,轰然倒塌了。没有繁琐森严的王府规矩,没有那必须执行的、令人心绪复杂的“拥抱”仪式,没有试探,没有揣测。只是这样,像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对男女,在经历了市井的热闹与意外的风波后,于静谧的月夜下,相依相伴,漫步归家。
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温馨感,如同这无处不在的月华般,无声地、缓缓地流淌在我们之间,浸润着每一寸空气,每一个呼吸。无需任何言语,此刻的并肩同行,手腕相连,呼吸相闻,已然胜过千言万语,传递着一种超越身份的亲近与默契。
我甚至能敏感地察觉到,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似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微微调整了一下。不再是起初那种单纯的、带着引领和保护意味的牵引,而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的圈握,将我的手腕更牢固地、更贴合地圈在他的掌心之中。
这个细微至极的变化,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的最深处,激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我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心底却随之涌起一股更深沉的、带着羞怯与巨大满足感的悸动。我没有丝毫挣脱的念头,甚至……鬼使神差地,悄悄地、极其轻微地,让自己的手腕更温顺地、更依赖地,完全贴合于他温热干燥的掌心之中,仿佛那里是我唯一且最终的归宿。
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这微小的、近乎献祭般的回应。他稳健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原本平稳悠长的呼吸也似乎漏跳了一拍,在寂静的夜里,这细微的变化被我清晰地捕捉到。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侧头看我,也没有任何更大的动作,只是那握着我的手掌,仿佛自有主张般,又收紧了些许力道,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坚定。然后,他右手那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在我的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