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快得如同错觉,那触感一触即分,带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
“待在府中,勿要外出。”他收回手,声音依旧冷静,却似乎放软了一丝,“周嬷嬷和秦艽(王爷最信赖的亲卫之一)会照应,有事找他们。”
这算是……交代吗?还是……关心?
我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回应,他已转身,没有丝毫留恋。
“出发。”他沉声下令,率先向王府大门方向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与火把的光影中,决绝而挺拔。
斩霄经过我身边时,匆匆抱拳一礼:“王妃放心,属下等誓死护卫王爷周全。”说完,便快步跟上。
亲兵队伍如同黑色的洪流,跟随着他们的王,沉默而迅速地涌向王府大门。铠甲摩擦声、脚步声、马蹄嘶鸣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加急促,更加沉重。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望着那火光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重重院落之外。寒风卷着尘土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大军开拔的号角声,扑面而来。
身上披风依旧温暖,可那股温暖此刻却无法抵达心底。我只觉得浑身冰冷,从未有过的空旷与不安,如同夜色般,迅速将我笼罩。
他走了。
带着边境的急报,带着北凉的重担,也带走了这些时日在我心中悄然生根发芽的所有甜蜜与期待。
前路凶险,归期渺茫。
而我,只能在这深宅之中,等待。
这一夜,锦墨堂的灯火,彻夜未熄。
首次牵挂
萧顺霆离开了。
带着边关的急报,亲卫的簇拥,以及那个属于北凉王的、决绝而坚毅的背影,消失在了锦墨堂外的夜色与通往王府大门的重重院落之中。
我依旧站在原地,身上裹着他留下的玄色貂绒披风。秋夜的风似乎比方才更寒、更利,卷着前院方向隐约传来的、大军开拔的最后一点喧嚣余音,穿透披风厚重的绒毛,直抵我骤然空落的胸膛。
方才还灯火通明、人声马嘶的前院,此刻重归死寂。那映红半边天的火把光芒已然远去,唯有王府各处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孤寂清冷的光晕。远处,似乎传来了沉重的城门闭合的闷响——砰!
那一声,仿佛不是关在城门上,而是重重砸在我的心口。
他终于走了。不是去上朝,不是去“剑墨轩”处理公务,而是奔赴千里之外、生死难料的边关战场。归期……未定。
“未定”这两个字像冰锥,反复刺穿着我试图维持镇定的神经。归期未定……可能数月,可能更久,也可能……没有归期。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将身上的披风拢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他残留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披风上那清冽的松木气息依旧清晰,可此刻闻来,却带着一种遥远的、令人心慌的冰冷。
我不知在院中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僵硬麻木,直到青黛和碧螺裹着外衣,面带惊惶与担忧地再次来到我身边。
“王妃……王爷已经出城了。夜里风大露重,您……您快回屋吧。”青黛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显然也吓坏了,不只是因为深夜的变故,更因为我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这才像是被惊醒般,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她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在她们的搀扶下,我挪动着冻僵的双脚,一步一滞地回到屋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暖不了我冰冷的四肢。
我拒绝了青黛伺候更衣安歇的提议,只是失神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依旧紧紧裹着那件披风。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与远方、与他相关的声响——风声,打更声,遥远的犬吠……然而,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他到哪里了?是否已驰出京城?边关到底发生了什么?危不危险?他穿着那身轻甲,可足够御寒?他……会不会受伤?
无数个问题,带着尖锐的钩刺,反复撕扯着我的心。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而焦灼的情绪,如同涨潮的冰冷海水,从心底最深处汹涌漫出,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感官。
这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种更复杂、更磨人、也更……陌生的情感。它让我坐立难安,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像是被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冷飕飕,堵得我喘不过气,却又空落落地发慌。胃里像是坠了铅块,没有丝毫食欲,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困难。眼睛干涩发胀,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是怔怔地、茫然地,望着那吞噬了他身影的黑暗方向。
牵挂。
这个词语,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原来,这就是牵挂。不是对父母亲族那种血缘的责任与疏离的担忧,也不是对自身处境那种惶恐的自怜。这是将另一个人的安危、冷暖、喜怒,全然系于心尖,他痛你也痛,他险你更忧,他的身影填满了你所有的思绪,他离开的方向便是你目光永恒的落点。
而我牵挂的人,是萧顺霆。是那个曾用剑尖挑开我盖头、令我战栗的北凉王,是那个定下古怪规矩、每日沉默拥抱我的夫君,是那个月下牵我手、为我买糖人、在危险时将我牢牢护在身后的男人,也是那个会默许我靠近、与我讨论兵书、在我睡着时轻轻为我盖上披风的……萧顺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