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他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清,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若有疑问,直接来问我。不准再一个人胡思乱想,更不准……拿自己的身体胡闹。”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残余的怒意,显然是针对我前日雨中自虐般的行为。
我羞愧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冰冷僵硬,而是流淌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暖意。
“王爷,”我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您……怎么突然回来了?边关的事……”
“无妨。”他简短答道,显然不愿多谈军务,“收到京中密报,有些不放心,便回来看看。”
京中密报?是……关于我的吗?所以他才会冒雨赶回,才会在花园里找到我,才会……
我还想问,他却已经站起身:“你再歇息半日。药按时喝,晚些时候太医会再来诊脉。”
说着,他转身欲走。
“王爷!”我急急唤住他。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股暖意和刚刚确认的心意,让我鼓起勇气,轻声问:“那……晨间的规矩……明日……还继续吗?”
他背对着我,身影似乎微微僵了一瞬。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等你病好。”他丢下这四个字,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寝殿。
我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许久,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唇角却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弯了起来。
窗外,春光正好。
而与此同时,王府前院书房。
斩霄将一柄用粗布包裹、形状狭长的物件,轻轻放在了萧顺霆的书案上。
“王爷,今早清理王妃昨日淋雨的花园莲池时,在池边太湖石的缝隙里……发现的。”斩霄声音凝重,“包裹得很严密,藏在极其隐蔽处。若非昨日暴雨冲刷,泥土松动,恐怕还发现不了。”
萧顺霆目光落在那粗布包裹上,眸色骤然转冷。他伸出手,解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柄短剑。剑身狭长,锋芒内敛,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徽记——那是一个,属于宫中某位贵人私卫的标记。
短剑下,还压着一张被水浸湿又阴干、字迹已有些模糊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知你病重,特赠良药,以解‘相思’。”
萧顺霆盯着那纸条,盯着那柄短剑,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寒刺骨,仿佛连书房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锦墨堂的方向,眼中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查。”他声音冰冷,字字如冰刃,“昨夜至今晨,所有靠近过莲池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凛然。
“宫里那位,近来的所有动作。”
冰山消融
那场病,来得凶猛,去得倒也干脆。
或许是心结解开,或许是汤药对症,又或许是……那夜榻前沉默的守候与清晨坦诚的话语,如同最对症的良药,疏通了郁结的心脉。不过三四日功夫,我便退了烧,身上虽然还有些虚软,但精神气力已恢复了七八分。
晨光再次洒满锦墨堂庭院时,我已能自己起身,坐在妆台前,由青黛伺候着梳洗。
铜镜里映出的脸,依旧有些苍白,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比病前清亮了许多。那些沉甸甸的猜忌、痛苦和惶惑,如同被春日暖阳照射的残雪,悄然消融,露出底下虽然依旧忐忑、却已然坚实许多的心田。
“王妃今日气色好多了。”青黛一边替我绾发,一边笑盈盈地说,“脸色也红润了些。周嬷嬷一早吩咐厨房炖了燕窝粥,用的是江南新贡的官燕,最是滋补。”
我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庭院里,前几日被暴雨打落的桃花瓣已被清扫干净,枝头又绽出新的花苞,粉嫩嫩的,在晨光里含着露珠,生机盎然。
卯时一刻将至。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加快了跳动。
那日的拒绝,他的沉默离去,病中的照料,清晨的坦诚……一幕幕在脑中掠过。那个中断了的“规矩”,今日……会继续吗?
他昨夜并未宿在锦墨堂,而是回了剑墨轩。自那日坦诚交谈后,他依旧忙碌,白日里多在书房处理公务,或是见一些神秘的来客——斩霄带进来的,都是些风尘仆仆、面容冷峻的汉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但他每日都会来锦墨堂一趟,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停留的时间不长,或问问我的病情,或听周嬷嬷禀报些府务,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沉静,却不再有之前的冰冷与审视。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刚刚融化的薄冰,能看到彼此,却还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残余的寒意。
“王妃,好了。”青黛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镜中的发髻绾得端庄简单,插着一支他送的羊脂白玉簪——病中那日他放在枕边的,后来周嬷嬷收了起来,今早我特意让她找出来戴上。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衣裙是新的,前几日病中他吩咐人赶制的,料子柔软,颜色鲜亮,说是病后穿些亮色,显得精神。
刚走到外间,熟悉的脚步声便在回廊上响起。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我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深吸一口气,我转过身,面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