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被挑起,萧顺霆走了进来。
他今日也是一身常服,玄色锦袍,腰间束着墨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许是连日休息不足,眼下仍有淡淡阴影,但精神看起来尚好。晨光从他身后照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专注,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微微顿了一下。
“王爷。”我屈膝行礼,声音比往日平稳了许多。
“嗯。”他应了一声,朝我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能看到他衣襟上细微的纹路。晨光里,他冷峻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然后,他如往常般,抬起了手臂。
宽大的袖摆垂下,这个动作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蜷缩。没有犹豫,没有抗拒,我向前迈了半步,轻轻将自己送入那个等待已久的怀抱。
他的手臂落下,稳稳地环住了我的腰。
温暖,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微凉的衣料上,能听到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敲在我的耳膜,也敲在我的心上。他身上的松柏气息将我完全笼罩,熟悉得让人眼眶发酸。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短暂,却又仿佛漫长得跨越了生死猜忌。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我,手臂的力道不松不紧,下颌轻轻抵在我发顶。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可这无声的相拥里,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流淌——是歉意,是释然,是确认,也是……重新开始的允诺。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安宁里。连日来的煎熬、痛苦、冰冷,都在这个怀抱里悄然融化。心底那片冻土,终于被春日的暖阳彻底照透,有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窗外的雀鸟又开始啁啾,庭中的花香随着微风隐隐飘入。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松开了手臂。
我抬起头,对上他垂眸看来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冰雪已然消融,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柔和。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描摹,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微微泛着红晕的唇,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病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晨起的微哑。
“嗯,好了。”我点头,声音轻轻的。
“脸色还差些。”他道,伸手,指尖极其自然地拂过我颊边一缕碎发,将那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那微凉的指尖触到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我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
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几乎淹没在晨风里。然后,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今日天气不错,”他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闷了几日,可想出去走走?”
我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他……主动邀我散步?
“好。”我压下心头的悸动,轻声应下。
春日清晨的王府花园,经过一场暴雨的洗礼,焕发出勃勃生机。桃李争艳,柳丝垂金,池塘里新荷才露尖尖角,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弋。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朵的清新气息,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病后的虚寒。
萧顺霆走在我身侧,步伐不快。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偶尔掠过园中景致,更多时候,是落在前方,或是……身侧的我。
周嬷嬷和青黛远远跟在后面,既不敢靠得太近打扰,也不敢离得太远。
我们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起初有些拘谨,不知该说什么。后来,我鼓起勇气,指着池塘边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轻声道:“这海棠开得真好。王爷瞧,那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是用最上等的绡纱裁出来的。”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片粉云似的海棠上停留片刻,“嗯”了一声:“你若是喜欢,让人移几株到锦墨堂院里。”
“不必麻烦,”我连忙道,“在这里看看就很好。移栽反而伤了根系,可惜了。”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又走了一段,来到那日的莲池边。池水平静无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池边亭台。太湖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的青苔翠绿欲滴。
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日就是在这里,我淋着雨,他找到我,将我抱了回去……
似乎察觉到我的停顿,他也停了下来,目光扫过莲池,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前几日的雨太大,”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池边石滑,日后小心些。”
我知他指的是那日的事,脸颊微热,低声应道:“是,妾身记下了。”
他没有再提那日,转而道:“开春后,园子里有些花木需得修剪移植。你若得闲,可与周嬷嬷一同看看,喜欢如何布置,便吩咐花匠去做。”
这是……将打理园子的部分权责也交给我?我抬眼看他,他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妾身对花木之道并不精通,只怕……”
“无妨。”他打断我,“按你喜欢的来便是。王府是你的家,应该照你的心意。”
你的家。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我望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那股暖意,越发清晰而坚实。